院子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楚風率先動作,把水火棍往旁邊兵士手裡一擱,拍了拍手上的灰塵。
立馬有兵士上前把屍體拖到一旁,翻了個面,臉朝下,算是給留了最後一點體面。
楚風轉過身,背著手,環顧著剩下的二十一個犯官。
他們有的還趴在條凳上。
有的已經從條凳上滑下來癱坐在地。
後背的囚衣被血浸得深一塊淺一塊,沒人敢跟楚風對視。
「哎,行吧。」
楚風又拍了拍手,語氣輕快,「板子打得差不多了,本王也打累了,接下來,咱們也該聊聊正事。」
「你們最好老實給本王招供,別逼本王動用手段。」
「否則,方才那死了的胖子,就是你們接下來的下場!」
話音落下,忽然有人從條凳上爬了起來。
楚風見狀,看了過去,發現是個年過半百,老學究模樣的人。
從氣質上看,像是個帳房先生,也或許是某地的通判。
「有事?」
楚風眉頭一皺,質問道。
老學究模樣的人正色道:「瑞王爺!朝廷有律法,審案也要講規矩,我們雖然是犯官,但人命可貴,不可輕賤!」
「啥玩意?」
楚風反問了一句,頓時氣不打一處來,語氣陡然轉冷,「你現在知道,人命可貴了?」
老學究被這語氣嚇得往後縮了半寸。
楚風一把拿過一根水火棍,徑直向著老學究走去,再度開口,冷聲質問道:「本王問你,江南大災,餓死了多少人?」
老學究聞言,縮了縮脖子。
楚風繼續往前走著,「不光是餓死的,還有吃霉米吃死的,這些又是多少人,你知道數嗎?」
「這……」
老學究欲言又止,聲音變得有些顫抖。
「你現在跟本王說人命可貴?!」
「江南的百姓呢,他們的命不是命?」
「你們拿著朝廷的俸祿,頂著父母官的名頭,人事不干,喪盡天良。」
「現在案發了,知道怕了,跟我說人命可貴?」
楚風連珠帶炮的說完,來到了老學究的面前,站定住了腳步。
下一刻,老學究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嘴唇哆嗦了幾下,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楚風又環顧其他犯官,再度開口道:「別再跟本王談什麼人命可貴!」
「記著!你們是要犯,朝廷若是不嚴懲你們,拿什麼向江南枉死的百姓交代?」
「拿什麼向天下千千萬萬守著法、盼著朝廷替他們做主的百姓交代?」
「人命是可貴,世人皆有尊嚴,但你們不算是人,你們這一個個的,連豬狗都不如!」
「不光是你們,誰為犯人說話,便是跟朝廷作對,跟千千萬萬守法的百姓作對。」
「你們也配要尊嚴?給你們尊嚴,就是對朝廷尊嚴的踐踏,對千千萬萬百姓尊嚴的踐踏!」
說著說著,語氣忽然又恢復了漫不經心的輕快,「本王給你們最後一晚,好好寫供詞,寫清楚了,把自己幹的事、經的手、分了多少銀子、跟誰串通的,一條一條列明白。寫得好的,本王在父皇面前替你們說句話,留你們全屍,保你們家人性命,若寫不好……」
「明日就把你們全拉到揚州城內,在百姓面前,一個一個砍你們的腦袋!」
此話一出,跪在最邊上的一個小吏直接翻了白眼。
隨即,整個人歪下了條凳,腦袋磕在青磚上悶響了一聲,竟是直接嚇暈了過去!
楚風看了一眼,懶得搭理,抬頭看向了衛彪,「衛將軍,名冊。」
衛彪神色一肅,拿著抄錄有二十二個犯官姓名、官職和罪狀的名冊,走上前,雙手遞到了楚風的手裡。
楚風翻開名冊,從第一個名字開始念。
每念一個名字,就讓那人抬起頭來,讓他看清楚臉。
念到的人,有的渾身發抖,有的磕頭如搗蒜,有的已經癱在地上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了。
他把名冊念完,合上,遞還給衛彪。
然後轉過身,背著手往院門外走去。
與此同時,院子裡幾處不起眼的角落裡,三雙冷冽的眼睛,暗暗記下了這些犯官的模樣和姓名。
隨著楚風的離開,眼睛悄無聲息地重新潛回陰影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楚風一走,院子裡又安靜了片刻。
衛彪看著地上還沒幹透的血跡,又看了看癱跪了一地的犯官,抬手一揮。
兵士們上前,兩人架一個,把這些犯官從地上拽了起來,往地牢方向押去。
有幾個腿軟得走不動路,靴底在青磚上蹭出了兩道歪歪扭扭的水漬……
衛彪跟在隊伍最後面,囑咐手下的兵士給每間牢房都備上筆墨紙硯和印泥。
他心裡其實不抱什麼希望。
但楚風既然把話撂下了,就得照辦。
沈煉則是往楚天闊所在的書房走去,準備前去匯報情況。
……
「陛下。」
轉眼間,沈煉來到案前站定,拱手行禮。
楚天闊抬眼看了沈煉一眼,把正在看的卷宗合上,往椅背上靠了靠,「說吧。」
沈煉將楚風審訊的過程說了一遍。
說到打死人的時候,話音停頓了片刻。
卻見楚天闊表情淡然,沒有任何波瀾,「打死了就打死了,拖出去埋了就是。」
「是,陛下。」
沈煉應了一聲,又繼續往下說。
說楚風怎麼把剩下的犯官嚇得魂飛魄散,又如何訓斥了一通。
「哦?」
楚天闊聽到沈煉複述楚風慷慨激昂陳詞的時候,臉上終於有了表情,坐直了身子,「等等,你再給朕複述一遍!」
「是陛下。」
沈煉微微頷首,開始複述了起來:「犯官之中,有人言明人命可貴,瑞王殿下將其一頓怒罵。」
「說若不嚴懲他們,便無法向朝廷,向百姓們交代。」
「還說人命可貴,世人皆有尊嚴,但他們這些犯官豬狗不如,算不得人。」
「誰為犯人說話,就是跟朝廷和百姓作對,誰給他們尊嚴,就是踐踏朝廷和百姓們的尊嚴。」
楚天闊聞言,神情恍惚了片刻,似是陷入了回憶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