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部的盾陣在號角聲里收攏起來,像一頭被圍住的狼,把背靠向了山壁。
盾牌邊緣卡著盾牌,一層疊一層。
縫隙里伸出長矛的尖頭。
虎部的騎兵衝到近前,第一排撞上盾陣。
馬匹嘶鳴著揚起前蹄,有幾匹撞得往後踉蹌,騎手拽著韁繩被甩了下來。
摔進雪地里,還沒等爬起來就被後面的馬蹄踏過。
慘叫聲僅僅只是冒了個頭,轉瞬消弭於無形。
後面的騎兵勒馬試圖從兩翼包抄。
但狼部的騎兵已經從側翼壓了上來。
兩支隊伍撞在一起,鐵器碰撞聲混雜著嘶吼和慘叫,悶響不斷。
勃濟勒馬站在後方的高處,看著前方那片混戰,面無表情,「騎兵再壓一輪。」
身邊一個校尉應了一聲,撥轉馬頭朝前方跑去。
沒過多久,虎部又有一隊騎兵從後方湧出,馬蹄踏碎積雪,在雪原上劃出一道灰白色的煙塵,朝狼部的側翼撞了過去。
這一隊騎兵沖得很猛,前面幾騎甚至沒有舉刀,直接連人帶馬撞上了狼部側翼的盾陣。
盾牌被撞開了一道口子,後面的狼部兵士被撞得倒了一片。
有人從缺口處往外涌,試圖把口子堵上,又被後續衝到的騎兵劈翻在地。
缺口撐開了片刻,虎部的騎兵從那裡涌了進去,像水從堤壩的裂口裡灌入,開始在狼部的陣型內部撕扯。
勃格站在陣中,牙根咬得咯吱響,拔刀往前沖了幾步,一刀把一個從缺口裡鑽進來的虎部騎兵連人帶馬劈翻在地,血濺了他滿臉。
「補上去!把口子堵死!」
話音落下!
狼部兵士連忙上前,將缺口兩側的盾牌重新合攏起來。
幾個湧進陣中的虎部騎兵被圍在中間,轉了幾圈便一個接一個被長矛捅翻,倒在地上再無動靜。
又這麼幾個來回。
大戰僵持。
虎部的騎兵被堵在盾陣外面,暫時推不動了。
但他們也沒有退,就在盾陣外圍來回遊走,時不時有人朝陣中射一箭,或者策馬衝上來試圖把盾牌撞開一道縫隙。
狼部的兵士守在盾牌後面,弓手從縫隙里往外射箭,雙方隔著十幾步的距離你來我往,誰都沒法再往前推進一步。
戰場中央堆了不少屍體,人和馬的混在一起。
有的還疊著,血在雪地上洇開一大片,又被後來的人踩進泥里,變成了暗紅色的泥漿。
勃濟策馬往前走了幾步。
隔著百餘步的距離,隱約能看見勃格站在狼部的盾陣中央,臉上糊著血,手裡攥著一把豁了口的刀,正朝身邊的人喊著什麼。
看了幾息,收回目光,向親衛下令:「傳令,弓箭手再壓!」
身旁的親衛一愣:「王子,咱們的騎兵還在……」
話音未落,抬頭看見了勃濟擇人而噬的表情。
親衛連忙把話咽回到了肚子裡,轉身去傳令。
沒過多久,箭雨便到了。
這一次,比方才更密。
從高處壓下,落在盾牌上發出密集的噼啪聲。
虎部前方的騎兵們見狀,開始往兩側退開。
然而,也有不少人退不及時,中箭墜馬……
「瘋了,簡直是瘋了!」
勃格看見這等不要命的打法,急的額頭青筋暴起,眼睜睜看著,狼部的盾陣被這幾波箭壓得矮了一截,厲聲喊道:「穩住!盾手別散!弓手給我射回去!」
「不行啊……」
有將士回頭看向勃格,大聲傳話,「箭雨太密集了,根本沒辦法反擊!」
「那他媽的就別守了!再守下去,人都要被射光了!」
勃格吼了一聲,「他們箭多,咱們盾多!推過去!貼著打!」
「三王子……」
「給我打!」
狼部將士無可奈何,盾陣開始移動。
原本收縮成一團的陣型向前推進,盾手低著頭彎著腰,用肩膀頂著盾牌往前蹭。
勃濟見狀,眼眸一眯。
「王子,他們衝過來了!」
哈丹在一旁急聲道。
「不急!」
勃濟冷聲下令,「等他們推出一段距離,兩翼的盾陣會拉開縫隙,到時候,直接從側面打進去!」
他的判斷是對的!
狼部的盾陣往前推進了一段之後,因為地形不平,兩側的盾手走得慢了半步,陣型側面露出了裂縫。
虎部的騎兵找准機會,從側面掠過,直接殺了進去!
狼部側翼的盾手被砍翻了好幾個,盾陣步速慢了下來。
勃格在陣中聽見側翼的動靜,知道不能再往前推了,勒馬喊了一聲:「停!收攏!」
陣型重新收攏成團,側翼的裂縫被後面的人堵上。
但這一停一頓之間,虎部的騎兵已經從兩翼包抄了過去,把狼部的盾陣圍在中間。
勃格站在陣中,猶如困獸一般,看著騎兵還在往陣中射箭,自知再被困下去,只有死路一條。
無可奈何之下,終是心一橫,厲聲吼道:「狼部的人,跟我沖!」
「沖!」
周圍的兵士跟著大喊。
隨即,整支隊伍朝虎部騎兵合圍的方向撞了過去。
兩股力量撞在一起的瞬間,聲勢似乎要將整片雪原掀翻!
各類聲響混在一起。
塵土、雪沫、血霧,隨著聲音一起揚到了半空,又被北風裹挾著吹散。
勃濟站在遠處,看著翻湧的混戰,終於有了表情。
帖木兒不知什麼時候又走回到了勃濟身邊,臉上灰撲撲的,垂著眼問了一句:「王子,還打嗎?」
他已經看出了,勝局已定。
再打下去,無非是自相殘殺罷了。
眼下情況,完全可以見好就收。
然而,勃濟卻不假思索:「打!」
「是……」
帖木兒無可奈何,只能應聲退下。
戰場上的聲音,持續了許久。
久到天色從灰白變成昏黃。
暗紅色的夕陽灑落而下。
戰場上主要的聲音,由喊殺變成了傷者的呻吟。
在勃濟眼裡,這一戰,終究是虎部贏了。
贏在了先發制人,贏在了遠勝於狼部的兵力。
看在更多人眼中,此戰沒有勝者。
無論如何,都是北桓的慘敗,左賢王部,都遭受了重創……
這時間,勃濟策馬走向戰場中央,時不時繞開一具屍體。
有時候是人,有時候是馬。
有時候人和馬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很快,他在戰場另一頭找到了勃格。
勃格半跪在雪地上,左肩有一道斜劈下來的傷口,深可見骨。
血已經浸透了半邊皮袍……
「三弟,是你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