勃濟踩著暗紅色的泥漿,一步一步朝勃格走過去。
離勃格還有幾步的時候,停下了腳步。
「輸?」
勃格跪在雪地里,朝著勃濟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
唾沫裡帶著血絲,落在勃濟靴尖前半步的位置。
「狼神會詛咒你的。」
勃格再度開口,艱難地吐出什麼,「你就算進了王庭,也做不了單于!」
勃濟不屑地冷笑了一聲,「死到臨頭,三弟就莫要說這些威脅言語了!」
話音落下,勃格忽然笑了。
「你笑什麼?」
勃濟問道。
勃格沒有著急回應,仰天大笑了一陣。
宛如瀕死的野獸,在最後關頭髮出的嘶鳴。
好一會才終於停下來,勃格喘著粗氣,下巴上掛著血沫和唾液,看向勃濟,語氣發狠道:「我笑的是,左賢王部的命!」
勃濟聞言,微微眯起了眸子。
勃格繼續道:「當初,咱們打進王庭的時候,先王被砍翻在地,臨死前說的那番話你可還記得?」
「他說,謀逆者沒有好下場,壞了規矩,早晚會被反噬。」
「他說咱們的手上沾了血,早晚要還回來。」
「現在看……」
頓了頓,臉上又露出了冷笑:「你說,是不是應驗了?」
勃濟站在原地,看著勃格沾滿了血和泥的臉。
腦海里,忽然翻湧出了、以為早就忘乾淨的畫面。
王庭大殿內,先王倒在血泊中。
嘴裡含含糊糊地吐著不成句子的話語,一遍一遍地念著。
勃濟當時站在幾步開外,聽得清清楚楚。
「左賢王部的手上,沾了同族的血!」
「左賢王部的血,也早晚會染滿同族的雙手……」
當時,勃濟沒往心裡去。
只當是一個將死之人說出的胡話。
可眼下……
地上成片橫七豎八的屍體。
面前半跪在血泥里、左肩被劈開了的勃格。
還有,何止是雙手,他渾身上下都沾染了同胞的鮮血……
「勃濟,你早晚也會……」
忽然,勃格扯著嗓子大喊。
話音未落,勃濟忽然拔刀!
刀從空中落下,絲毫沒有停頓。
勃格憤怒的表情還掛在臉上,頭卻已經掉落在地。
身子歪向一側,悶聲倒地。
頸側噴出來的鮮血,轉瞬濺了勃濟大半張臉……
勃濟沒有擦拭,低頭看著勃格歪倒的無首屍體,暗罵了一句,「去他媽的命運!」
這時間,帖木兒從旁邊走了過來,語氣凝重:「王子,我們的兵力,折了將近四成,狼部逃散了一些,剩下的被圍住,還在清理。」
帖木兒一愣:「王子,將士們的……」
勃濟打斷,語氣毫無波瀾,「王庭什麼情況還不清楚,不能在這裡耽擱太久。」
帖木兒站在原地,猶豫了片刻,最終只應了一聲:「是。」
勃濟轉身離開,沒有再多看一眼地上的屍首。
轉眼間,翻身上馬。
「走!」
他一夾馬腹,朝北方策馬而去。
身後馬蹄聲紛亂,虎部的殘餘兵力正從戰場各處收攏,三三兩兩地跟上。
帖木兒騎在馬上,不時環顧四周。
屍橫遍野,狼部的虎部的,混在一起。
因為甲冑樣式相近,一時間分不出來誰是誰。
這一戰之後,虎部的元氣再怎麼補,也得養上好幾年。
狼部剩下的那些人,恐怕也不會善罷甘休。
這一仗打的元氣大傷。
打的親者痛,仇者快。
最可笑的是,王庭究竟發生了什麼,到底是什麼情況,卻還不曾知曉……
帖木兒吸了口氣,強忍住了心中複雜的心緒,再沒有回頭,加快馬速跟在了勃濟揚起的雪塵後面。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
戰場徹底安靜了下來。
剩下來的,只有橫七豎八的屍首和被踩爛的旗幟殘片。
偶爾還有一匹斷了腿的馬躺在雪地里嘶鳴。
梅六從一塊被雪半埋的石頭後面顯出身形。
先掃了一眼地上那些倒伏的軀體,目光從近處移到遠處,仔細打量了一番。
此刻,楚風率領的隊伍重新趕路。
他騎在馬上,同步著梅六的視線,看清了戰場的全貌。
看完之後,心緒複雜,但只憋出了兩個字,「臥槽……」
本以為,北桓局勢會再亂一陣。
沒想到,虎部和狼部直接野戰了。
還打的如此激烈。
楚風觀察著戰場局勢,心裡暗自琢磨了起來。
看這架勢,不出意外,是虎部贏了。
勃濟這小子,真夠狠的!
思及至此,當即通過【如臂使指】向梅六傳了一道指令:「別在這裡耽誤了,去王庭那邊看看情況!」
梅六接到指令,立刻潛入暗影,朝北面的方向快速掠去。
約莫小半個時辰後,面板里開始出現了王庭外城的輪廓。
城牆外還有一支隊伍正在收攏,陣型散亂,旗號上是虎紋。
勃濟已經到了!
楚風通過梅六的視線遠遠掃了一眼。
城門緊閉,城頭有兵士在走動。
不少人正朝城門下方的隊伍張望。
很快,梅六選了一個靠近城門外圍的角落潛伏。
從這裡看去,勃濟正策馬站在城門前大約三十步的位置,身後是列開了陣勢的虎部隊伍。
勃濟坐在馬背上,肩背挺得很直,抬頭朝城樓方向喊了一聲:「本王子奉父王召令率虎部回王庭,為何不開門?!」
話音落下,城樓上的將領沒有立刻回應。
有一個裹著皮袍的身影探出半個身子,朝勃濟的隊伍掃了兩眼,似乎是在觀察兵力規模和隊列狀況。
身後,還有幾個人在低聲說話。
從手勢和側頭交流的節奏來看,明顯是在猶豫。
勃濟沒有催第二遍,就勒馬停在原地等著。
等了一陣,城樓上的將領終於朝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扶著垛口朝下喊了一聲:「二王子,話是這麼說不假,可……」
話音未落,勃濟直接打斷,聲音抬高了幾度,「本王子知道王庭出了變故,所以才特地過來主持大局!」
主持大局四個字一說出口,城樓上將領沒再吭聲,旁邊幾個校尉也停了交頭接耳。
沉默持續了十幾息。
最終,城樓上傳來一聲:「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