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許的老大夫是被兩個衙差一左一右架著進來的。
他頭髮全白了,背弓得像只蝦米,走一步晃三晃,手裡的拐杖在地上戳了半天才戳准一個點。
到了堂下,衙差鬆了手,他顫顫巍巍地要往下跪,膝蓋剛彎了一半就抖得跟篩糠似的。
宋初一在後頭看著,覺得這老頭下一秒骨頭就要散架,散一地。
大理寺卿顯然也看出來了,趕緊抬手:「免禮免禮!快給老人家搬把椅子來,讓他坐下!」
衙差搬了把椅子來,扶著許大夫坐下。
老頭喘了半天,才顫著嗓子開口:「草民許昌,拜見……拜見大人……」
聲音又細又抖,跟風吹枯葉似的。
這時候門口又進來幾個人,每人懷裡都抱著好幾摞舊簿子,紙頁發黃髮黑,邊角卷著,灰塵撲簌簌往下掉。
大理寺卿皺起眉頭:「這是怎麼回事?」
攙許大夫進來的那個衙差拱手道:「回大人,這些是許大夫行醫這些年攢下的診簿。許大夫年紀大了,以前的事記不太清了,他說讓我們把這些都搬來,大人問什麼就查什麼。」
大理寺卿點了點頭:「搬到本官案上來。」
幾個人把那幾摞診簿往案上一擱,一瞬間灰塵轟地炸開,撲面而來。
因為大理寺卿離得最近,結結實實吸了一大口,鼻子連著打了三個噴嚏,打得眼淚都出來了。
他拿袖子捂著口鼻,臉憋得通紅,半天才緩過勁來。
宋初一在旁聽席上看得直咧嘴。
這麼多發霉的舊本子,得多少細菌黴菌,這大理寺卿明天准得鼻炎,搞不好肺都得感染。
她默默往後退了半步。
大理寺卿緩過來之後,揉著鼻子把最上面那本診簿翻開。
紙頁泛黃,墨跡模糊,他眯著眼看了半天,合上本子:「這是五年前的。」
他又拿起第二本,翻開,還是五年前的。
第三本,也是五年前的。
他越翻越快,案上的診簿翻了一大摞,全是最近幾年的。
他抬頭看了看那幾摞還沒動的舊簿子,又看了看坐在椅子上打瞌睡的許大夫,眉頭擰成一團。
「許大夫。」大理寺卿喊了一聲。
許大夫沒反應。
旁邊衙差輕輕推了推他,他才猛地睜開眼,茫然地看過來。
「你這診簿,最早的是哪一年的?」
許大夫張了張嘴,想了半天,又想了半天,最後搖搖頭:「記不清了……草民五年前就歇了,後面的都是徒弟在寫。前面的……前面的……」
他又想了一會兒,「可能壓在底下,大人往後翻翻。」
大理寺卿把那本舊診簿翻開,一頁一頁往前找。
紙頁又黃又脆,每翻一下都發出乾裂的響聲,像是稍一用力就會碎成渣。
他翻得極慢,眉頭擰成一團,翻了半天才翻過十幾頁。
旁邊幾個陪審的官員也湊過來幫忙,一人拿一本,小心翼翼地翻著,整個大堂里只剩下簌簌的翻書聲。
可這些診簿年頭太久了。
許大夫當年記完就隨手一擱,沒想過要保存,紙張受潮發霉,邊角一碰就掉渣。
越往前的年份,紙就越脆,翻一頁得先拿指尖捏住邊緣,慢慢掀起來,再輕輕按平。
案上還堆著好幾摞,照這個速度,怕是得翻到天黑。
沈硯之看不下去了。
他從原告席上站起來,走到案前,朝大理寺卿拱了拱手:「大人,臣來幫忙。」
大理寺卿點了點頭,把手裡那本遞給他。
沈硯之接過來,沒有像他們那樣一頁一頁地翻。
他把診簿平放在案上,手掌懸在書頁上方,掌心向下,輕輕一按。
一股內力從掌心透出,薄薄地覆在紙面上,把整本診簿從後往前一頁一頁地掀起來。
那些脆得快要碎掉的紙頁在他掌風裡簌簌翻動,卻一張都沒破,跟被風吹過似的,自動翻到了底。
他低頭掃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脈案和藥方從眼前一行一行掠過。
他翻得極快,一目十行,翻完一本,往旁邊一擱,又拿起下一本。
掌風一推,書頁刷刷翻過,他低頭掃兩眼,又翻。
那動作行雲流水的,快得跟翻空氣似的。
旁邊幾個官員都看呆了,手裡那本才翻了幾頁,他已經翻完了兩本。
宋初一站在旁聽席上,看得目瞪口呆。
她以前只知道她爹能打,沒想到內力還能這麼用。
自動翻書器。
她爹這手操作,擱現代那就是個人形掃描儀,還是帶批量處理功能的。
她終於明白她爹是怎麼從一個窮小子一步步爬到丞相位子上的了。
這腦子,這效率,這辦事的方式,換了她,翻兩頁就恨不得把書扔了。
沈硯之翻到第三本的時候,忽然停住了。
他低頭盯著某一頁看了片刻,把診簿往案上一擱,指尖點了點那頁紙:「找到了。」
大理寺卿連忙湊過來看。
那頁上記的日期是二十六年前,患者姓名寫著「沈大牛」,開方的大夫是許昌。
藥方下面列了一串藥材,都是些補氣養血的尋常東西。
可在這頁紙的邊角處,有一個極小的記號,像是被人用指甲劃上去的,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大理寺卿皺了皺眉:「這是什麼?」
沈硯之沒說話,把診簿往前翻了幾頁,又往後翻了幾頁。
然後指著那個小記號說:「這是許大夫自己的標記。
他每次開方子,都會在邊角畫個小記號。
可這一頁上的記號是反的。」
他轉頭看向許大夫,「許大夫,你當年是不是覺得這張方子有問題?」
許大夫半閉著眼想了半天,忽然睜開眼,渾濁的眼珠子轉了轉。
「沈大牛……我想起來了。
他家婆娘來過我鋪子,說要買紅信石。
我說那是毒藥,不賣。
她說是家裡鬧耗子,要毒老鼠。
我就給了她一包摻了紅信石的耗子藥,還特意囑咐她,這藥只能毒耗子,千萬別碰吃食。
我還在診簿上做了個記號,就是這個反著的標記,意思是這頁記的是毒藥的事,不是給人吃的。」
大理寺卿把驚堂木一拍,看向馬招娣:「馬氏,許大夫說給你的是耗子藥,你拿了。
而沈大牛恰好就是中了紅信石的毒死的。
你怎麼解釋?」
馬招娣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大人……那天晚上天太黑了……
我把他那包藥和耗子藥放一塊兒了,拿的時候沒看清,拿錯了……
我真不是故意的……」
大理寺卿冷笑一聲:「天太黑?
許大夫的診簿上寫得清清楚楚,治風寒的藥是開給沈大牛的,耗子藥是你要的。
兩包藥分開給的,你怎麼拿錯?
再說了,你說天太黑看不清,那你怎麼不把風寒藥拿去毒耗子?
偏偏把耗子藥給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