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招娣跪在地上,嘴唇哆嗦著:「大人……那天晚上天太黑了,我把他那包藥和耗子藥放一塊兒了,拿的時候沒看清,拿錯了……我真不是故意的……這能怪我嗎?」
大理寺卿突然話鋒一轉反問:「那你說你不是故意的,你是把那包藥全倒進去了?」
「是啊,我全倒進去了。」
「你確定全倒進去了?」
「確定,全倒進去了。」
大理寺卿指著診簿上那行字:「許大夫給你的是整整二兩紅信石。你知道二兩有多少嗎?」
馬招娣梗著脖子:「我怎麼知道有多少?反正我就是全丟進去了!」
大理寺卿冷笑一聲:「不見棺材不落淚。來人,取二兩砒霜來,再端一鍋清水。」
衙差領命去了,沒一會兒就端來一鍋清水和一小包砒霜。
大理寺卿讓人把二兩砒霜當著滿堂的面倒進水裡,拿棍子攪了攪。
砒霜入水即化,可二兩的分量實在太多,水根本溶不了。
攪了幾下,鍋里就變成一鍋黏稠的白色糊糊,稠得筷子插進去都直直地立著,拔都拔不出來。
大理寺卿指著那鍋糊糊:「馬氏,你口口聲聲說你全倒進去了。
二兩砒霜全下鍋,水就變成這個樣子。
你告訴我,沈大牛是怎么喝下去的?
他是喝的粥嗎?」
他把驚堂木重重一拍,「你說你拿錯了,可你連藥包和耗子藥包都能拿錯,天到底黑成什麼樣?
還是你根本就是故意的!」
衙差把那鍋攪好的白色糊糊端到馬招娣面前。
馬招娣盯著那鍋粘稠的都能使筷子立起來的東西,眼珠子差點從眼眶裡掉出來。
她張著嘴,半天沒合上,臉上的血色因為質問和現狀一點一點往下褪去。
變得慘白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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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招娣的嘴唇哆嗦了好幾下,腦子裡亂成一團。
她看著那鍋白糊糊,又看了看堂上那些盯著她的眼睛,整個人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她慌了。
她本來就不是什麼聰明人,一輩子撒潑耍賴靠的是不要臉和嗓門大。
可這會兒,證據擺在眼前,她那些招數全使不出來了。
她越想越怕,越怕嘴越松,話趕話地往外冒。
「怎麼可能……我、我只是加了一點點……結果他沒死,我就不敢再加了……」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
反應過來後,下一秒慌忙捂住嘴,兩隻眼睛瞪得溜圓,臉上的血色唰地一下全褪乾淨了。
堂下瞬間一片死寂。
旁邊陪審的幾個官員面面相覷,連筆都停了。
大理寺卿慢慢放下驚堂木,身子往前傾了傾,盯著她看了好幾息,才開口:「你剛才說什麼?」
馬招娣捂著嘴,拼命搖頭,眼珠子亂轉,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
大理寺卿質問:「馬氏!你剛才說『加了一點點』,『他沒死』,『不敢再加』。你加了什麼?你想幹什麼?」
馬招娣被質問的惱羞成怒,忽然整個人像被點著了一樣,從地上彈起來。
她指著大理寺卿的鼻子就罵:「你個狗官!你憑什麼審我!你算個什麼東西!我生兒子養兒子,他當了丞相反過來告他親娘!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道理!你們官官相護,合起伙來欺負我一個老婆子!我不活了!我今天就死在你這大堂上!」
她說著就朝公案上撞過去。
她拼命掙,兩隻腳亂蹬,鞋都蹬飛了一隻,嗓門又尖又高,罵得整個大堂嗡嗡響:「沈硯之你個沒良心的!你爹死的時候你才幾歲!你記得什麼!你什麼都不知道!你憑什麼說我害了他!你有本事拿出證據來!拿啊!你拿啊!」
大理寺卿把驚堂木拍得山響:「肅靜!再敢咆哮公堂,杖三十!」
馬招娣被按在地上,嘴卻沒閒著。
罵聲壓低了半截,但依舊不停,罵沈硯之,罵宋初一,罵大理寺卿,罵那鍋白糊糊,逮著什麼罵什麼。
她罵著罵著,忽然又嚎起來了。
這回是真掉了眼淚,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嚎的震天響:「我容易嗎我!我嫁到沈家的時候才十幾歲!他沈大牛窮得叮噹響,連間像樣的屋子都沒有!我給他生了兩個孩子,他呢?他病歪歪的,什麼都幹不了!地里活是我乾的,孩子是我帶的,他整天躺著吃藥吃藥吃藥!我圖什麼!我圖什麼!」
她嚎得聲嘶力竭,堂上的人都被她這一通鬧震住了。
宋初一在後面看得直皺眉,小聲跟她爹說:「爹,她這是撒潑呢。」
沈硯之沒說話,只冷漠看著堂下。
大理寺卿等她嚎得差不多了,才開口:「你圖什麼?
你圖改嫁。
沈大牛不死,你走不了。
所以你下了毒。加了一點,他沒死。你不敢再加,就等著他慢慢死。
反正他身子骨弱,慢慢病死,誰也看不出來。
是不是?」
馬招娣被說到內心想法,心虛的閉上了嘴。
她瞪著眼睛看著大理寺卿,臉上的淚痕還沒幹,鼻涕還掛在鼻尖上,整個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嚨。
她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馬招娣被按在地上,忽然不嚎了。
她抬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鼻涕眼淚,梗著脖子,理直氣壯:「那又怎麼了?活該!那個廢物沒用,養活不了我們娘仨!我拋棄他怎麼了?我還要被人戳脊梁骨?我呸!老娘這輩子就是被他拖累的!他死了倒乾淨!我改嫁過好日子,有什麼錯!」
她越說越來勁,從地上掙了兩下,指著沈硯之的鼻子:「你個小白眼狼!你現在出息了,當丞相了,就回來告你親娘!我真是後悔把你生出來!當初就該把你溺死在尿盆里!」
沈硯之站在原告席上,一直沒說話。
聽到這句,他慢慢抬起頭,平靜的看著馬招娣。
他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她面前,蹲了下來,跟她平視。
他聲音不大,但語氣里的控訴堂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你把我們生下來,管過我和妹妹嗎?」
馬招娣愣住了。
「我們小時候,活得跟乞丐一樣。你只顧你自己享福,把家裡的錢都拿去吃喝玩樂。我和妹妹就只能乞討要飯。你有時候錢花完了,還要搶我們討來的吃的。我們活得還不如沒爹沒媽。」
沈硯之看著她,一字一句,「要不是我攔著,妹妹早就被你給賣了。
你現在還要賣我的女兒。
你真是個畜生!」
馬招娣被他這幾句話釘在地上,眼珠子瞪得跟銅鈴一樣,臉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她忽然像發了瘋一樣,猛地掙開衙差的手,朝沈硯之撲過去:「你竟然敢罵我!
你個小畜生!
你爹也不是個好東西!
活著就是作孽!
死了更好!
擋著我去過好日子!」
衙差趕緊把她拽住,重新按回地上。
沈硯之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看著她那張扭曲的臉。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讓堂上所有人都覺得後背一涼。
「爹是天生體弱嗎?」
他聲音陡然拔高,指著馬招娣,「還不是因為你!你好吃懶做,偷雞摸狗!
爹去給人家道歉,被人家打成重傷!回來連看病的錢都沒有!
你拿著家裡的錢出去賭,出去吃,出去喝!
爹躺在床上沒人管,你連口水都不給他倒!
你現在跟我說他沒用?
他沒用是誰害的!」
堂上一片死寂。
馬招娣被他這一通罵震住了,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臉上的囂張氣焰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
她縮在地上,忽然又嚎起來,這回嚎得比方才還響,可嚎了半天,誰也沒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