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觀的百姓本來還忍著。
因為公堂有公堂的規矩，不能喧譁。
他們只能站在堂外，隔著柵欄往裡看，頂多互相遞個眼神，撇撇嘴表示鄙夷。
可馬招娣接下來的話，讓他們再也忍不下去了。
「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是你的親娘！你是我肚子裡爬出來的！」
馬招娣梗著脖子，越說越理直氣壯。
「我就是把你女兒賣了又怎麼樣？她是我親孫女，我還能害她不成？」
「我已經說好了，城南的孫瘸子給了五十兩的聘禮，我就把初一嫁過去，那可是整整五十兩呢！」
沈硯之氣得渾身直抖。
他猛地站起來，手指頭幾乎戳到她臉上。
「你說什麼？你要把初一賣給一個瘸子？你管那叫嫁孫女？你那是拐賣人口！」
「你為了五十兩就要把我女兒賣了！」
宋初一站在後頭，整個人都傻了。
她張著嘴，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我就值五十兩？」
沈硯之回頭瞪了她一眼：「跑題了！」
馬招娣跪在地上，一點愧意都沒有。
「一個丫頭片子，五十兩就夠值錢了，她還要多少？」
「我是她親奶奶，她不聽我的聽誰的？我要她嫁她就得嫁！」
人群里靜了一瞬。
緊接著，一個臭雞蛋從人群後面飛出來，啪地砸在馬招娣肩膀上。
她嗷地叫了一聲，還沒反應過來，第二個臭雞蛋跟著到了，砸在她後腦勺上。
一瞬間爛菜葉子、破鞋底、土坷垃，像流星一樣從人群里飛出來，砸得她抱著頭縮在地上。
「打死這個老太婆！連沈將軍的女兒都敢賣！」
「沈將軍守了咱們一輩子，她倒好，把人家閨女當牲口賣！」
「不要臉的老東西！五十兩就把人賣了！你咋不把你自己賣了呢！」
衙差站在旁邊，象徵性地抬手攔了兩下，可那些東西還是從指縫裡飛過去。
大理寺卿把驚堂木拍了好幾下，喊了好幾聲肅靜，根本沒人聽。
百姓們越想越氣，越氣砸得越狠。
沈硯之當年守邊關，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幾十道，換的是裕國北境十幾年的太平。
如今他好不容易找回來的女兒，被這老太婆當貨物一樣賣，但凡記得這份恩情的誰忍得下這口氣。
連坐在旁聽席上的許大夫都看不下去了。
他顫顫巍巍地拄著拐杖站起來，舉起拐杖就要往馬招娣身上戳，被旁邊的衙差趕緊拉住。
老頭氣得鬍子直抖，嘴裡罵著：「我活了這麼大歲數，沒見過你這麼不要臉的老婆子！」
「沈將軍保家衛國的時候，你在哪兒？你配當他的娘嗎！」
馬招娣被砸得滿臉蛋液和爛菜葉，臭烘烘的汁水順著額頭往下淌。
她蹲在地上，兩隻手抱著腦袋，嗷嗷直叫，可沒人同情她。
宋初一在後面看得目瞪口呆，轉頭小聲跟她爹說：「爹，她這是活該。」
旁邊的衙役本來還象徵性地攔了兩下。
後來見那臭雞蛋爛菜葉子越飛越多，生怕自己被波及。
一個個悄悄往後退，退著退著就退到了公案邊上。
把正中間那塊地方全讓了出來。
只留馬招娣一個人跪在堂中央，抱著腦袋，像個活靶子。
一個臭雞蛋從人群里飛出來，準頭極佳。
啪地一聲正正砸在她嘴上。
蛋殼碎開，臭汁和碎殼子糊了她一嘴。
有幾滴順著嘴角淌進嘴裡。
馬招娣乾嘔了兩聲，嘔又嘔不出來。
整個人趴在地上，嘴巴大張著，噁心得眼淚鼻涕一齊往下流。
宋初一在旁聽席上聞著那股味兒，臉皺成一團。
往後退了好幾步，一直退到她爹身後才停下，恨不得把鼻子捂住。
又砸了好一會兒，馬招娣已經趴在地上不動了。
也不知是被砸暈了還是實在沒力氣了。
大理寺卿這才敲了敲驚堂木，示意衙差把人群攔開。
他清了清嗓子，當堂宣判：馬招娣毒殺親夫，拐賣人口，兩罪並罰，判處斬立決。
宣判下來的時候，馬招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衙差上前把她架起來往外拖。
她的兩條腿軟綿綿地拖在地上，整個人像一攤爛泥。
腦袋歪著，連哼都沒哼一聲。
不知是挨了半天砸已經沒了力氣，還是聽到斬立決之後徹底絕望了。
沈硯之坐在原告席上，從頭到尾看著她被拖出去。
他的臉上沒什麼表情。
既沒有大仇得報的痛快，也沒有舊事翻湧的難過。
等她被拖出大堂，看不見了，他才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那口氣像憋了幾十年，終於從胸腔里放了出來。
夢魘散了。
宋初一湊過來，拿胳膊肘碰了碰他：「爹，你該不會捨不得吧？」
沈硯之側過頭看她，眼神複雜。
宋初一趕緊擺手：「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我就是看你繃了半天了，想讓你松松臉。」
沈硯之哼了一聲，沒接話，站起來往外走。
宋初一跟在後頭，一路小跑。
第二天，沈硯之重新辦了一場喪葬儀式。
他讓人把父親的骸骨從舊墳里起出來，換了一副上好的棺木。
擇了塊乾淨地方重新下葬。
儀式辦得簡單，沒請多少人，只有沈家自家人到場。
棺木落穴的時候，沈硯之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爹，兒子終於為你報仇了。」
他的聲音很低，像怕驚動地下的人。
「讓你枉死這麼多年，是兒子不孝。」
宋初一也跟著跪下去，恭恭敬敬地磕了頭。
然後直起身子，對著墓碑一本正經地開口：「爺爺，我是初一。」
「您沒見過我，我爹找了我好多年才找回來的。今天第一次來見您，給您磕頭了。」
她又磕了一個：「那個喪心病狂的老太婆很快就要下去陪您了。」
「您記得揍她，往死里揍，別客氣。」
「順便幫我也出出氣，多揍她幾頓。」
「最好揍得她死後也不敢再來我們夢裡晃悠。爺爺，拜託您了。」
沈硯之在旁邊聽著她這一通念叨，嘴角抽了抽。
到底沒說她什麼。
上完香之後，宋初一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目光無意中掃到旁邊。
祖父的墓碑旁邊還有一塊碑，比祖父的碑矮一些，也窄一些。
碑面上刻著幾行字，她湊近看了看。
上面寫的是——「沈家長女，沈雲娘之墓。」
她愣了一下，轉頭看向她爹。
沈硯之走過來，站在那塊碑前，沉默了片刻。
「這是你姑姑。」他說，「我妹妹。她幾歲的時候就沒了。」
「你大哥每年都來，陪陪他這位未曾謀面的親生母親。」
他頓了頓，看向宋初一：「你也給她上幾炷香吧。」
宋初一沒多問，走回香案前拿了三炷香，點著，插在那塊碑前的香爐里。
她看著碑上那個名字，在心裡念了一遍——沈雲娘。
她沒見過這個姑姑，可她爹和她大哥都記著她。
這碑前擺著新鮮的供果，香爐里還有沒燃盡的半截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