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禮結束後,父女倆沿著墓園的石板路往外走。
宋初一走在他身後半步遠的地方,踩著他的影子。
「爹。」她叫了一聲。
沈硯之沒回頭,只嗯了一聲。
「你說那個馬招娣,她怎麼就這麼恨咱們家?」
「都過了這麼多年了,還想著害我。這回直接找人綁我。」
「我出門逛個街都提心弔膽的,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沈硯之的腳步頓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會喜歡自己的孩子的,她不是恨,只是自私自利,只顧著自己能不能生活」。
「她害死父親之後很快就給一個富商當了妾室,後來我就去從軍了,回來之後就聽說那個富商全家死絕,只剩下她和自己的孩子繼承富商的家產」。
「不過現在看來那個富商一家應該是遭遇她的毒手了」。
「真惡毒啊!簡直是黑寡婦,幸好她被行刑了,要不然還不知道有多少人會遭遇不幸」!
沈硯之沒回頭,突然話鋒一轉:「所以我才想讓你去書院。」
「書院?」宋初一愣了一下,「什麼書院?」
「你以為我今兒個為什麼忽然提這個。」
沈硯之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她。
「你留在這京城,今天來兩個綁匪,明天就有人敢在你茶里下毒。」
「你在明處,人家在暗處。你身手是好,可你總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都防著。」
宋初一撇了撇嘴:「那也不至於去書院啊,我可是堂堂悍匪啊!就這麼被嚇跑了,以後在那幫兄弟們面前連土匪頭子的威嚴都沒有了。」
「而且他們要是來了,我咔咔咔幾下子直接就把他們打的他們娘都不認識」!
說著做出打人的姿勢,連拳頭都舉起來了。
「而且那地方在哪兒?離京城多遠?」
「我要是去了,您跟娘身邊連個使喚的人都沒有——」
「你娘有我就行了。」她爹立馬打斷她。
「再說,你那些哥哥姐姐都在那兒。念念也去,正好有個伴。」
宋初一聽到「念念也去」,愣了一下:「念念去?她願意?」
「她比你聽話。」
「……我信你個鬼。」宋初一在後面翻了個白眼。
忽然湊過去壓低了聲音:「那你跟我說實話,你到底有多少仇家?怎麼三天兩頭有人想害我?」
他清了清嗓子,有點兒不好意思了,才說出實情。
「最近朝堂上在推新政。一幫老臣天天要死要活的抱團反對,其中有一條,就是女子入學的事。」
「他們不肯讓家裡的女眷去,又罵我這個丞相沒帶好頭。」
「所以你既是朝陽郡主,又是我的女兒,你若是去了,他們那幫人就再沒什麼好說的了。」
宋初一恍然大悟:「所以你這是拿我去堵那幫老傢伙的嘴?」
「也不全是。」她爹回過頭看了她一眼。
「那個書院確實是個好地方。」
「學院在哪兒?」
「不在京城,也不在裕國境內。」
沈硯之說,「是獨立於幾個國家修建的,單獨一座書院,不屬於任何一個國家管轄。
它接收所有國家的學生,不論男女,除了被拉進黑名單的。
裡面也有女子讀書,但因為大部分都認為女子無才便是德所以男女比例懸殊得很。
從那裡畢業的學生,大部分都有很大的成就。」
宋初一聽著這熟悉的介紹,覺得這不就是現代的貴族國際學院嗎。
沒想到古代也搞這一套。
「那裡的老師都是各國的學者精英,教的學科五花八門,因材施教。」
沈硯之繼續解釋,「但學費貴得嚇人,只招各國精英和有錢人家的孩子。
年齡限制十五到二十。
我以前沒去過,因為沒錢。
等有錢了,年紀也過了。
這些都是你那些哥哥姐姐傳回來的消息,我就知道這些了。
進那裡要邀請函,學院給各國五品以上的官員家眷都發了。
沒達到要求的,就算有邀請函也不能去。」
「從那裡出來的人,沒一個簡單的。你去了,見識見識世面,交幾個朋友,總比天天在家待著強。」
宋初一抱著胳膊,歪著頭看他,臉上寫滿了「我就看著你怎麼繼續編吧」。
沈硯之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咳了一聲:「怎麼了?」
「爹,你有沒有覺得,你剛才這番話,特別像一個人。」
「誰?」
「媒婆。」
宋初一掰著手指頭學他的語氣。
「那個書院確實是個好地方——姑娘嫁過去絕對不吃虧——從那裡出來的人沒一個簡單的——嫁過去你就知道了。」
沈硯之的臉黑了一半:「胡說八道。我這是為你好。」
「行,為我好。」撇撇嘴,滿臉的不相信。
宋初一拍了拍手上的灰,忽然換了一副商量的笑臉。
「那既然是為我好,我總不能白去吧。」
「你讓我去給那幫老傢伙當榜樣,我去了,這可是給你長臉。」
「長臉不能白長,得有代價。」
沈硯之警惕地眯起眼:「什麼代價?」
宋初一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學費你出。」
「第二,零花錢不能少。那個書院裡全是各國的富家子弟,我穿得太寒磣,丟的是你的臉。第三——」
「還有第三?」
「第三,我要帶赫爾退一起去。它一個羊駝在京里沒人照看,我不放心。」
沈硯之瞪大眼睛:「書院又不是羊圈,你帶只羊駝去做什麼!」
「它一個羊駝又不占地方,我自己負責養。再說了,人家萬一有騎馬課呢?我不會騎馬,騎羊駝總行吧?」
「你——」
沈硯之張了張嘴,又覺得跟她說不通,乾脆把臉一板:「不行。學費我出,零花錢我給。就羊駝免談。」
宋初一立刻拉下臉,轉身就往回走:「那我不去了。」
「站住。」
「我就不站。」
「宋初一。」
她腳步一頓,回過頭來,一臉無辜:「怎麼了?」
沈硯之盯著她看了好幾息,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羊駝可以帶。但你自己管,別讓它到處亂跑,更不許讓它隨便吐別人口水。」
宋初一立刻眉開眼笑,跑回來拍了拍她爹的肩膀:「我就知道你最疼我。」
「你到底是去讀書還是去開牧場?」
「都去,都去。兩邊不耽誤。」
沈硯之從袖子裡摸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在她面前抖開。
宋初一湊過去看,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抬頭三個大字——入學須知。
「這是你那些哥哥姐姐寄回來的。」
沈硯之指著其中一行:「上面寫得清楚,有邀請函的免學費。但書院不包吃,只包住。每個月的生活費自己出。」
宋初一的視線往下掃,落在最後一行小字上,眼睛一下子亮了:「一個月五百兩?!」
沈硯之把紙折起來,塞回袖子裡:「對。五百兩,只包住。吃飯、買書、添置衣裳、筆墨紙硯,全從這裡面出。」
宋初一掰著手指頭算了算,然後猛地抬頭看她爹:「爹,你還有錢嗎?」
沈硯之被她問得一愣:「什麼話。你爹好歹是丞相。」
「我知道你是丞相,可丞相也不一定有錢啊。」
宋初一一本正經地掰扯。
「你想想,你養著整個丞相府,我娘那些鋪子雖然賺錢,但那是她的嫁妝,不算你的。」
「你自己的俸祿就那麼點,還要應酬、還要往宮裡送禮、還要給赫爾退買草料……」
沈硯之的臉越來越黑:「你這是在算我的家底?」
「我這是在替你操心。」宋初一的語氣特別真誠。
「五百兩一個月,一學期就是好幾千兩。」
「要是我在書院裡再交幾個朋友,人家請客吃飯我總不能不去吧?」
「去了一回總得回請吧?回請就得花錢吧?這麼一算下來——」
「行了行了。」沈硯之抬手打斷她。
從牙縫裡擠出一句:「錢的事你不用操心。你爹還供得起。」
宋初一歪著頭看了他兩秒,忽然湊過去,壓低了聲音:「爹,你跟我說實話,你是不是偷偷攢了私房錢?」
沈硯之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再問一句,書院的事就作廢。」
宋初一立刻閉嘴,雙手在嘴上一拉,做了個封口的動作。
可那雙眼睛還在滴溜溜轉,滿臉寫著「我遲早會查出來的」。
父女倆一前一後出了墓園,上了馬車。
車輪碾過山道上的碎石,吱呀吱呀地往城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