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丞相府,沈硯之下車的時候腳步比平時快了幾分。
像是生怕女兒突然反悔。
進門就喊管家,管家一路小跑過來。
他劈頭就吩咐:「去把小姐的東西收拾出來,去書院要帶的,一樣別落。」
管家愣了一下:「老爺,真去啊?」
沈硯之瞪了他一眼:「我說去就去,趕緊的。」
宋初一回屋轉了一圈,搬出了她的寶貝大王椅。
那椅子比尋常圈椅大出一圈,扶手寬厚。
往上一坐能把整個人兜進去。
她讓人抬著往外走,路過正院的時候正好撞上她爹。
沈硯之看了那椅子一眼,又看了看她:「不許帶。」
「為什麼?」
「裝不下了。」
他一指院子裡那輛剛套好的馬車。
「塞了那頭羊駝就塞不下這個椅子。兩個你選一個。」
旁邊幾個家丁暗暗鬆了口氣。
那羊駝還好說,牽上去就行了。
但這大王椅實木打的,重達幾百斤,搬起來費勁還容易磕碰到人。
宋初一看了看馬車,又回頭看了看那把椅子。
那是她在山寨當大當家的時候,底下弟兄們照最好的木匠活兒給她打的。
坐著確實舒服。
可赫爾退也不能不帶,那羊駝認人。
換了別人照顧,怕是要把丞相府掀了。
「那好吧。」
她揮了揮手讓人把椅子搬回去,「帶赫爾退。」
她轉身回了趟屋,再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根狼牙棒。
棒身油光發亮,一看就常年被人摩挲。
她把棒子往肩上一擱:「不過狼牙棒我要帶走,防身用。」
沈硯之看了一眼,沒說什麼,點了點頭。
接著就是給生活費的事。
沈硯之從袖子裡摸出一沓銀票捏在手裡翻了翻。
本來打算只給二百兩,有邀請函免學費,只交生活費,二百兩足夠了。
可還沒來得及抽出多餘的,宋初一伸手一抽。
把他手裡那整沓銀票全抽走了。
沈硯之低頭看了看空掉的手心,又抬頭看了看女兒。
「爹,謝謝你,你真是世上最好的爹爹!」
宋初一話音未落,腳下一蹬,整個人已經飄出了三丈遠。
「我一定會好好吃飯的!」
「你給我站住!」
沈硯之拔腿就追,可兩條腿哪追得上輕功。
追到院門口只看見人影飛過月亮門,眨眼就不見了。
他站在門口氣得直跺腳。
「你個土匪!那是我攢了好幾個月的零花錢!給我還回來!」
管家和幾個家丁低著頭,憋笑憋得辛苦。
當天晚上,宋初一把銀票鋪了一床數了一遍又一遍。
一千二百兩,她爹真能藏。
她把銀票收進貼身的荷包里,拍了拍,心滿意足地睡了。
第二天宋初一睜開眼,第一眼看見的是馬車頂。
她眨了兩下眼,又眨了兩下,車頂紋絲不動。
身下晃晃悠悠的,車輪碾過石板的咯噔聲從底下傳上來。
她想抬手揉眼睛,抬不起來。
低頭一看,整個人被裹在一床厚被子裡。
從脖子到腳底裹得嚴嚴實實,連翻身都翻不了。
被子角被人掖過兩下,活像個蠶蛹。
她躺了好一會兒,腦子裡慢慢轉過彎來。
趁她睡著直接打包送上車,連個告別都不給。
是有多迫不及待啊。
她扯著嗓子朝外頭喊:「爹!你是不是就想跟娘過二人世界!嫌我們兩個電燈泡礙事!」
車外沒人應,只有車輪聲和馬蹄聲。
她又聽了一會兒,隱約聽見一聲含混的嘀咕,像是車夫在咳嗽。
她爹大概根本沒在車上,送完她轉頭就回府了。
行吧。反正銀票在她兜里。
她動了動,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把眼閉上了。
剛閉上,外頭傳來一陣馬蹄聲。
另一輛馬車跟了上來,跟她這輛並排走著。
她掀開被子一角,側著耳朵聽。
「姐姐?是你嗎?」
隔壁車裡傳來一個聲音,悶悶的,帶著沒睡醒的鼻音。
宋初一翻身坐起來:「念念?你怎麼也在車上?」
「我不知道啊!」沈念的聲音委屈得很。
「我一睜眼就在車裡了,裹得跟個粽子似的。」
「爹什麼時候把我弄上來的?我怎麼一點都不知道!」
宋初一扒開車簾縫往外看。
隔壁那輛車的帘子也掀開一條小縫,從裡頭露出半張臉。
兩張臉在晨光里對上了。
頭髮亂著,跟她現在這副模樣差不了多少。
隔著兩扇車窗,同時嘆了口氣。
「至少有個伴兒。」宋初一靠回車壁上。
沈念也靠了回去,悶了一會兒:「姐,你說爹是不是生怕咱們反悔?」
「他不是怕咱們反悔,他是嫌咱倆礙事。」
宋初一哼了一聲。
「你沒發現嗎?昨晚他把銀票塞給我的時候,巴不得我拿了錢趕緊消失。」
「還裝得挺捨不得,一轉頭就把咱倆打包送上車了。」
沈念那邊安靜了一瞬,忽然冒出一句:「那他是不是把咱倆送走,好一個人霸占娘?」
「你總算開竅了。」
「喪心病狂!」沈念嗓門一下子拔起來。
「等我到了地方就寫信給娘告狀!」
「寫。把他藏私房錢的事也一起寫。」
「藏私房錢?」沈念來了精神,「他還有私房錢?」
「你想想,他隨手就能掏出一沓銀票給我當生活費,那能是明面上的錢嗎?肯定小金庫。」
宋初一越琢磨越覺得就是這麼回事。
「你回頭跟娘說,讓娘查查他書房那塊鬆動的地磚。」
「上回我路過的時候踩上去聲音不對,一直沒顧上掀。」
「對!」沈念接得斬釘截鐵。
「讓娘再抽他。上回他藏了壇好酒被娘發現,那頓抽讓他轉了三天圈,走路都打晃。」
「這回要是被娘翻出小金庫,看他還能不能站得住。」
宋初一想像了一下她爹被娘拿著雞毛撣子追得滿院子轉的畫面,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她重新躺回被子裡:「行了,有伴兒就不虧。你那邊冷不冷?」
「夠。我都快捂出汗了。」沈念的聲音從隔壁飄過來。
「姐,你說那書院到底什麼樣?我有點緊張。」
「緊張什麼?你姐我什麼場面沒見過。」
宋初一拍了拍身邊的狼牙棒。
「去了就知道了。反正銀票在我這兒,吃不了虧。」
「那赫爾退呢?」
「跟我一輛車,後頭拴著呢。回頭你過來看它。」
「它今天估計也懵了,一覺醒來就出城了。」
兩輛馬車並排往前走,車輪聲混在一起。
宋初一閉著眼,忽然又想起什麼,抬手敲了敲車壁:「念念。」
「嗯?」
「你說娘發現咱倆都不見了,會先罵爹哪一條?」
沈念想了一會兒:「先罵他沒人情味,孩子走了連聲招呼都不打。」
「再罵他藏私房錢。最後罵他自作主張。」
「三罪並罰,」宋初一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夠他挨三頓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