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走下來,她們每到一個城鎮就專找本地人扎堆的館子,招牌菜點一桌,只要是特產就買一堆,吃不下的打包帶上路當乾糧。
這一路的鮮香麻辣,只有她們自己知道。
每次都是扶著牆進,扶著牆出。
把下館子吃出了自助餐的架勢。
那天傍晚兩人又從一家館子出來,吃得直打嗝,扶著牆慢慢挪。
沈念揉著肚子哼哼:「姐,我今晚都不用吃別的了。」
宋初一打了個飽嗝:「我也是,那家的醬鴨太好吃了,回頭讓車夫再買兩隻帶上。」
兩人扶著牆一步一步往馬車那邊挪。
宋初一忽然腳步一慢,偏頭往街角掃了一眼,又若無其事地繼續走。
她壓低聲音:「念念,別回頭,後面有人跟著。」
沈念嘴裡還念叨著那家館子的醬鴨,聞言愣了一下:「啊?什麼人?」
「你繼續走你的,別回頭看就成。」
兩人加快腳步到了馬車邊。
車轅上坐著兩個車夫,都是四十來歲的漢子,面容黝黑,肩膀寬厚,一看就是常年在外頭跑的人。
左邊那個叫老趙,右邊那個叫老錢,都是沈硯之當年軍中的老部下,退下來之後在丞相府當差。
兩人手裡各擱著一根齊眉棍,棍身磨得發亮。
老趙朝宋初一遞了個眼神,宋初一微微點頭,掀帘子上了車,從座位底下把狼牙棒摸出來擱在膝蓋上。
沈念跟著鑽進來,還懵懵懂懂地撩帘子往外張望:「姐,是不是剛才館子那個跑堂的追出來送多收的銅板?」
「你坐好,把帘子拉死了,別往外看。」
馬車出了城,天暗得快,官道兩邊都是密林子,前後看不見人影。
宋初一掀開車簾一角,後頭遠遠綴著幾個黑影,距離車廂越來越近了。
她伸手把座椅下的狼牙棒橫在手裡,手指搭在機關上試了試。
此時賊人們覺得時機到了。
路兩邊林子裡呼啦竄出七八個人,一字排開,把馬車前後堵住。
帶頭那個晃著刀,尖嘴猴腮,齜著一口黃牙,先拿眼睛把馬車從頭到尾掃了一遍,又從帘子縫裡瞄了瞄車裡,嘴就咧開了,沖身後幾個賊人擠眉弄眼:「喲,兩個老東西趕車,車上倆小娘子。兄弟們,今晚運氣不錯。」
瘦竹竿湊上來,伸著脖子往車廂那邊聞了聞,吸溜著口水:「大哥,這兩個光聽聲兒就知道細皮嫩肉的。剛才在城裡吃醬鴨那家館子,我蹲牆角聞了半天香味,沒想到鴨子沒吃著,倒等著倆小娘子。今晚兄弟們有口福了。」
矮墩子搓著手接話:「先劫財再劫色,兩樣都不耽誤。大哥先來,兄弟們排後面。」
帶頭的啐了他一口,又拿刀尖點了點前面兩個車夫:「兩個老東西,一把年紀了還趕車,趕緊滾下來,別擋道。」
他回頭沖身後的人喊了一聲,「兄弟們,上!兩個老東西加兩個小娘子,咱們八個人要拿不下來,今晚回去都別吃飯了!」
話音沒落,老趙手裡那根齊眉棍就劈下來了。
他人雖四十多,動作卻利索得很,一棍橫掃在矮墩子膝蓋彎上,那人撲通跪了,嘴還不停:「哎喲我操!這老東西手底下有功夫!」
老錢那邊棍子劈砸下來,正敲在瘦竹竿掀帘子那隻手上。
瘦竹竿嗷一嗓子縮回去,抱著手直跳:「斷了斷了!大哥我手斷了!這倆老東西扮豬吃老虎!」
兩根齊眉棍掄得虎虎生風,打狗棍法密不透風,一連放倒好幾個。
可賊人畢竟人多,兩個車夫被四五個人纏住。
有兩個趁亂摸到車廂後頭,一個爬上車尾,還有一個在下面托著他們的屁股努力往上送。
宋初一在車裡聽得清楚,有人爬上來了。
她手腕一轉按下機關,棒頭就連著鐵鏈飛出去,正砸在爬車那人肩膀上。
那人慘叫一聲滾下馬車,砸在底下同夥身上,兩人滾成一團。
她收回鏈子,棒頭轉了一圈又甩出去,指哪打哪,跟打地鼠似的。
沒一會兒,七八個人全癱在地上爬不起來。
帶頭那個被老趙一棍子掃在腿彎上,跪在地上直磕頭:「好漢饒命!女俠饒命!我們錯了,不該起賊心打劫你們,我們有眼不識泰山,再也不敢了!」
瘦竹竿趴在地上抱著被砸腫的手腕,疼得齜牙咧嘴還不忘嘴硬:「大哥你害死我們了,你不是說兩個老東西好對付嗎?這哪是老東西,這他媽是打狗棒法傳人……」
矮墩子捂著膝蓋,聲音都帶了哭腔:「大哥你還說八個人打兩個肯定穩贏,現在好了,咱們八個連人家的狼牙棒都沒摸明白。」
帶頭的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閉嘴!還嫌不夠丟人?」
宋初一收了鏈子,把狼牙棒往車轅上一靠,走到帶頭的面前蹲下來:「跟了幾天了?」
「三、三天。」
「盯上我們什麼了?」
「看你們穿得好,吃得好,就兩個老車夫,以為是好捏的軟柿子。」他小心翼翼抬頭看了她一眼,又飛快低下去,「哪知道您這柿子……是鐵打的。」
宋初一點頭,站起來朝車夫偏了偏下巴:「老趙,去最近的衙門報官,就說有人攔路打劫,順帶調戲民女,人我們給按住了。」
老趙應聲去了。
沈念從帘子後面探出腦袋,看了看外頭東倒西歪的賊人,又回頭看了看她姐,忽然指著地上那個帶頭的說:「姐,他剛才還偷偷往靴子裡摸東西。你蹲下去的時候他手就動了,你一站起來他就縮回去了。」
宋初一低頭一看,那帶頭靴筒里果然鼓鼓囊囊露出一截刀柄。
她蹲回去,一把抽出那把刀,是把細長短刃,磨得鋥亮。
她拿在手裡掂了掂,刀尖上還沾著點幹了的泥點子。
帶頭的臉都白了,縮在地上直哆嗦:「女俠饒命,那、那是我防身用的,真不是要捅您……」
「防身用的?」宋初一拿刀在他面前晃了晃,「你剛才手往靴子裡摸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我脖子。這叫防身用的?」
帶頭的張嘴想狡辯,被老錢一棍子敲在肩膀上,疼得嗷了一聲,把話咽了回去。
宋初一站起來,把刀丟給老錢:「收著,回頭連人帶刀一起送衙門。」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看了沈念一眼:「行啊念念,眼力見長。」
她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我也沒警惕,就是剛才在車廂里趴著看熱鬧,正好看見他手往靴子裡摸。
我就想著得告訴你一聲。」
「你趴在車廂里看熱鬧,外頭這麼多人打來打去,你還有心思看熱鬧?」
「那不是……你把我塞進去的時候,我找了個縫往外看。」
越說越心虛,忽然想起什麼,眼睛都亮了,「對了姐,那家館子的醬鴨我包得好好的,放在座位底下,一點沒壓著!」
宋初一本來還想說她兩句,聽到最後那句,忍不住笑了。
她拍了拍沈念的腦袋:「行,醬鴨沒丟就好。上車吧,到下個鎮子再買一隻,這回你抱著吃,別塞座位底下了,別到時候不小心全壓碎了,吃都沒得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