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沙漫漫，烈日當空。
出了烏雞國地界，官道兩旁漸漸荒涼起來。
連綿的黃土坡上稀稀拉拉地長著幾叢枯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
正午的日頭毒辣辣地掛在頭頂，曬得人頭皮發麻。
豬八戒將僧袍袖子卷到肘彎以上。
扛著釘耙走在隊伍最後，一邊走一邊拿袖子擦汗。
唐僧端坐在白龍馬上，雙目微闔。
面上無悲無喜，看不出什麼表情。
自烏雞國出來，這一路上他便鮮少開口。
那張一向端莊從容的臉上覆著一層淡淡的陰翳。
眉宇間隱約可見幾分鬱結不散的愧色。
烏雞國那些被魔氣吞噬的百姓，那些化作乾屍的孩童，那些在魔陣中哀嚎的冤魂……
這些畫面自從出城以來便一直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
豬八戒扛著釘耙跟在後面，偷偷拿胳膊肘捅了捅孫悟空：
「猴哥，師父從烏雞國出來就一直這副模樣。」
「話也不說，經也不念，連飯都比平時少吃了一碗。」
「這不對勁啊。」
「以前他心情不好的時候好歹還念幾句阿彌陀佛，現在連阿彌陀佛都不念了。」
「你是沒看見，昨晚我起夜時，他就愣愣的坐在蒲團上。」
「手裡攥著那串念珠，一顆珠子一顆珠子地撥，嘴裡一個字都沒念。」
「就那麼干坐了大半夜。」
孫悟空回頭看了一眼端坐馬上沉默不語的唐僧，猴臉上浮起幾分難得的正經：
「俺老孫也注意到了。」
「烏雞國那檔子事，他心裡那道坎還沒過去。」
「那真國王在井底恨天不公，跟師父沒有半點關係；」
「那玉佩是國王自己摔的，魔陣是國王自己開的，滿城百姓是國王自己獻祭的。」
「這些帳怎麼也算不到師父頭上。」
「可俺老孫說沒用，得他自己想通才行。」
「讓他自己通？」
豬八戒苦笑一聲，伸出蒲扇大的手在孫悟空面前晃了晃。
「你不知道那和尚的性子？」
「沒人給他搭個梯子，他能在牛角尖里鑽一輩子。」
「白虎嶺那會兒你忘了？」
「他為了那三條人命把自己逼成什麼樣？」
「這回是滿城百姓，少說也死了上萬人。」
「你讓他自己想通，他怕是想到西天都想不通。」
孫悟空沉默了一會兒，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擱：
「呆子，你平常不是最會哄人嗎？」
「去跟師父說幾句好聽的，別讓他老這麼悶著。」
「俺老孫嘴笨，說不了那些彎彎繞繞的話。」
豬八戒翻了個白眼，整了整僧袍，扛著釘耙走到白龍馬旁邊。
他沒有急著開口，只是跟著白龍馬的步子慢慢走著。
走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他才忽然開口：
「師父，俺老豬給你講個故事吧。」
「從前在天河邊上，有個當元帥的。」
「他手下管著八萬水軍，威風得很。」
「有一回，他手下一個天河將士犯了錯，私自放走了一批犯了天條的仙人。」
「按軍法，該斬。」
「那元帥把將士叫到面前，問他為什麼要放人。」
「將士說，他小時候家鄉發大水，爹娘都被淹死了，是幾個修仙之人把他從水裡撈上來的。」
「那一批犯了天條的仙人里，就有三個是以前救他的仙人，所以他把他們放了。」
說到這裡，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遠方起伏的山巒上：
「那元帥聽完之後，什麼都沒說，把將士放了。」
「後來這事被玉帝知道了，元帥挨了八十軍棍。」
「在天規的加持下，他的屁股都被打爛了。」
「他趴在床上養了三個月的傷，那將士天天跪在門口給他磕頭。」
「傷好之後，他的副帥問那個元帥，你後悔嗎？」
「他看了一眼天河邊上的水，說了一句——這世上誰不可憐呢。」
他轉過頭看著唐僧，那雙一向懶洋洋的豬眼中此刻滿是真誠：
「師父，用慈悲看天下，天下儘是可憐人。」
「那真國王被推入井底三年，是可憐人；」
「那些被他獻祭的百姓，是可憐人；」
「連那獅猁王，堂堂菩薩坐騎，下界為妖，也是可憐人。」
「但若是用因果看天下，天下無一可憐人。」
「萬事皆有因果。」
唐僧緩緩睜開眼睛，低頭看著自己這雙合十的手掌。
他以為自己在替天行道，以為自己在除魔衛道，
可到頭來卻做了魔界的幫凶。
「豬八戒，為師知道你說這些是想開導為師。」
唐僧近日茶飯不思，聲音有些沙啞：
「可是那些百姓的死，終究是為師一手造成的。」
「若為師不替那國王申冤，便不會發生之後的慘劇。」
「這些因果，為師推不掉，也不想推。」
「師父，你這話俺老豬可就不愛聽了。」
豬八戒將釘耙往地上一頓，那張豬臉上浮起幾分不以為然。
「你說那些百姓是因你而死，那俺老豬問你，那真國王在井底恨天不公，是你讓他恨的嗎？」
「他摔碎玉佩獻祭百姓，是你讓他摔的嗎？」
「他勾結魔界，是你讓他勾結的嗎？」
「他才是那個摔碎玉佩的人。」
「你只是在他申冤的時候替他開了口。」
「這叫替他申冤，不叫替他作惡。」
「這兩件事不能混為一談。」
他伸手指了指孫悟空，又指了指自己：
「再說了，俺老豬跟猴哥也不是沒犯過錯。」
「俺老豬當年就不提了，猴哥大鬧天宮時闖了多少禍？」
「偷蟠桃、盜金丹、踢翻八卦爐——哪一樁不是死罪？」
「可如來佛祖沒有殺他，只是將他壓在五行山下五百年。」
「讓他在山下慢慢磨去那份狂妄。」
「師父你想想，若按你這般想法，猴哥當年闖下那般大禍，是不是也該以死謝罪？」
「可佛祖為何不殺他？」
「因為佛祖知道，殺了他只是一了百了，留著他卻能讓他改過自新。」
「那國王走到今日這一步，是他自己的選擇。」
「他的罪，他自己擔。」
「你替他擔，他反倒覺得有人替他扛了。」
唐僧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雙手合十，低聲念了一句「阿彌陀佛」。
「為師明白了。」
「那些百姓的死，為師不會推卸責任。」
「但為師也不會再把自己當成他們的債主。」
「這筆帳，為師記在心裡，日後自會以行動去償還。」
「八戒，多謝你了。」
豬八戒扛著釘耙，嘿嘿笑了一聲：
「師父你別客氣，俺老豬就是話多。」
「你要是實在過意不去，不如到了下個城池多給俺老豬點幾個菜，俺老豬餓了好幾天了。」
唐僧被豬八戒這句話逗得微微笑了一下。
他再次雙手合十，對孫悟空、沙僧各念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徒弟們，上路吧。」
「前路還長，為師不會再消沉了。」
孫悟空火眼金睛在唐僧身上掃了一圈。
見他那股求死覓活的氣場確實散了，這才咧嘴笑了一聲：
「師父說得好！」
「走了走了，八戒你再偷懶今晚沒飯吃。」
沙僧挑著行李站起身來，那張憨厚的臉上也浮起幾分笑意。
取經隊伍重新啟程，沿著官道朝西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