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角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問道:
「老爺,那老道到底是誰?」
「三界之中有這等修為又愛管閒事的,弟子實在想不出幾個。」
「莫非是那須菩提?還是哪位我們不認識的前輩?」
老君沒有答話,只是搖著蒲扇的手微微頓了一下。
「不該問的別問。」
「讓你去教導那幾個娃娃,非要跑回來復命,來回折騰不累嗎?。」
「要是不累,就滾回天外天。」
金角銀角對視一眼,不敢再追問,躬身行了一禮便退出丹房。
二人走出兜率宮時,金角看著銀角,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銀角搖了搖頭:「老爺不說的事別猜。「
」猜對了是煩惱,猜錯了也是煩惱。」
「還是走吧,好不容易休息,可不能這麼快就會天外天。」
……
西行路上黃沙依舊漫漫。
那老道的身影已徹底消失在黃土坡後頭。
若不是唐僧胸口那顆還在怦怦直跳的心臟提醒他方才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幾乎要懷疑自己是不是中了什麼幻術。
唐僧站在原地,面上漲得通紅。
方才那老道罵他的話字字誅心,偏偏每一句都罵在理上。
他確實是二話不說就出了掌。
他確實是把一個求救命的人當成了妖邪。
他確實是在沒有看清真相之前就動了手。
這次運氣好,那老道挨了一掌只是罵了幾句就走了。
下次呢?
下次若遇到一個真正的凡人,他這一掌下去,便是人命關天。
他沉默了很久,然後雙手合十,對著那老道消失的方向深深行了一禮:
「貧僧知錯了。」
「貧僧以為在夢境世界中苦修百年便已有了降妖除魔的資格。」
「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想必是某位路過的大能在點化貧僧。」
「貧僧謹記教誨。」
孫悟空站在一旁,看著師父那副垂頭喪氣的模樣,跳到唐僧面前咧嘴一笑:
「師父,吃一塹長一智。」
「俺老孫剛出道那會兒也經常挨揍,揍著揍著就學乖了。」
「那老道雖然嘴臭了點,但確實沒惡意。」
「他要是真想害你,你那一掌還沒拍出去他就還手了。」
豬八戒也扛著釘耙湊了上來:「師父,猴哥說得對。」
「那老道至少也是大羅金仙。」
「他要是真想跟你計較,你現在還能站在這兒?」
「人家就是看你走得太順了,給你下點絆子。」
「讓你知道這天底下有些東西不是靠一雙天眼就能看透的。」
唐僧點了點頭,面上那點挫敗漸漸被堅定取代。
他重新翻身上了白龍馬,整了整袈裟,雙手合十念了句佛號:
「走吧,徒弟們。」
「前路還長,莫要耽擱了時辰。」
積雷山,摩雲洞。
洞中燈火通明,石壁上嵌著的夜明珠將整座洞府照得亮如白晝。
洞府正中的石桌上擺滿了好酒好菜。
幾隻玉壺中倒出的瓊漿在珠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牛魔王坐在石桌主位上,手中端著一杯酒,卻沒有喝。
只是低頭看著杯中那琥珀色的酒液沉默不語。
他今日穿著一身玄色錦袍,腰間扎著一條墨玉鞶帶。
滿頭黑髮以一根犀角簪束起。
若不看那對粗壯的牛角,倒更像是一位凡間王侯。
羅剎公主從洞府深處緩步走出。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長裙。
外罩一件鴉青色的褙子,烏髮用一根檀木簪松松挽著。
面容端莊嫻靜,但眉宇之間有幾分掩不住的憂色。
她走到牛魔王身旁坐下,揮手屏退了左右侍女。
洞府中只剩下夫妻二人。
「老牛,聖嬰的事,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羅剎公主輕聲開口:「觀音菩薩那邊已經派人來催過好幾回了。」
「這一難的功德不可謂不大。」
「若能藉此功德將聖嬰的本源徹底穩固,或許他便能恢復正常。」
牛魔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放下酒杯,那張威嚴霸氣的臉上浮現出幾分無力和疲憊:
「我牛魔王縱橫西牛賀洲這麼多年,連天庭都不放在眼裡,卻偏偏治不好自己的兒子。」
「這他娘的算什麼事。」
「那孩子今年都多大了?看著還是個七八歲的童子。」
「同齡的妖怪哪個不是威風凜凜的一方霸主?」
「就他,還是個小不點,脾氣倒是比誰都大。」
「上回我帶他去見東海龍王,他一句話不說,差點把人家龍宮的珊瑚殿給燒了。」
「那之後我再也不敢帶他出門了。」
羅剎公主眼中閃過一絲自責,低聲嘆道:
「此事都怪我。」
「當年我懷聖嬰時,那猴子大鬧天宮,踢翻了太上老君的八卦爐。」
「爐中一塊火磚墜入下界,化作了八百里火焰山。」
「你我都知道,那八卦爐中的火焰乃是六丁神火。」
「三界之中最頂尖的幾種神火之一。」
「我當時也是被貪念沖昏了頭,想著若能取一縷六丁神火融入正在孕育的聖嬰體內。」
「說不定能讓他天生便擁有操控神火的本領。」
「於是我去了火焰山,用芭蕉扇取了一縷神火回來。」
她說到這裡,聲音微微發顫:
「可我沒料到,那六丁神火與我體內的阿修羅血脈產生了異變。」
「神火與阿修羅血脈融合之後開始進化,朝著業火的方向異變。」
「可惜進化的不完全,聖嬰一出生便控制不住自身的火焰。」
「那些火焰一旦失控便會反噬他的神志,讓他變得暴躁易怒。」
「這些年來你也看在眼裡,聖嬰的脾氣越來越壞。」
「動不動就發火,發起火來連你我都攔不住。」
「沒有辦法,我只能強行封印了他的神火本源,壓制他的成長。」
「這也是他修煉了這麼多年還是個童子之身的緣故。」
牛魔王伸手覆住羅剎公主的手背:「這不怪你。你也是為了聖嬰好。」
「若不是出了變故,以六丁神火融合阿修羅血脈的潛力,聖嬰本該是這西牛賀洲最出色的天才。」
「這些年你為了壓制他的神火本源,日夜耗費心神,我看著也心疼。」
「只是這孩子的路,終究不能一直靠封印走下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忽然抬頭看向羅剎公主,眼中閃過一絲決然:
「讓聖嬰去枯松澗火雲洞吧。」
「取經人馬上就要到了。」
「這一難的功德,菩薩承諾會分出一部分給聖嬰。」
「若功德能助他本源徹底進化,那自然是最好。」
」若功德也做不到……「
」那便依菩薩所言,等聖嬰被那猴子降服之後就送入佛門。「
」佛法或許能壓制住他體內的業火之毒。」
聽到這裡,羅剎公主的眼淚奪眶而出。
「老牛,我知道這是最好的辦法。「
」可是……若是功德也壓不住聖嬰體內的業火,那他這一入佛門,恐怕就再也出不來了。」
「那也總比他有一天控制不住業火,把自己燒成灰燼強。」
牛魔王站起身來走到洞府門口,望著洞外那片被月光染成銀白的群山:
「夫人,你我修行多年,什麼風浪沒見過?」
「可唯獨這一次——唯獨這一次我竟然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