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松澗,火雲洞。
洞中火光通明。
洞府正中的石座上,一個看上去七八歲的孩童正百無聊賴地晃著兩條短腿。
他穿著一身赤紅錦袍,頸上掛著一隻金項圈,額前一點硃砂痣。
生得唇紅齒白,粉雕玉琢。
看著與凡間富貴人家的小公子別無二致。
這便是紅孩兒,乳名聖嬰。
牛魔王與羅剎公主之子,枯松澗火雲洞之主。
他手裡捏著一塊赤炎晶,五指收緊。
那以堅硬著稱的赤炎晶便在他掌中化作齏粉落在石地上。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又從旁邊拿起另一塊。
「無聊。」
紅孩兒將第二塊赤炎晶也捏成粉末,小臉上寫滿了不耐煩。
於是他從石座上跳下來,背著小手在洞中來回踱步,嘴裡嘟嘟囔囔地抱怨著。
「父王不讓我去積雷山,娘親不讓我去火焰山。」
「我堂堂聖嬰大王,卻被困在這鳥不拉屎的枯松澗,連個能打的都沒有。」
「這洞裡的小妖一個個都是廢物,連我一拳都接不住。」
他越說越氣,忽然停下腳步,衝著洞外扯著嗓子喊道:
「六健將!都給我滾進來!」
不多時,六個妖將魚貫而入。
正是紅孩兒麾下六健將——雲里霧、霧裡雲、急如火、快如風、興烘掀、掀烘興。
六人本在洞外巡山。
聽到自家大王這聲暴喝,嚇得連滾帶爬地衝進洞來。
雲里霧走在最前頭,臉上堆滿了討好的笑容,但笑容底下藏著掩不住的忐忑。
他小心翼翼地躬身問道:「大王有何吩咐?」
紅孩兒將手中的赤炎晶粉末往地上一摔:
「我問你們,那取經的和尚到底走到哪兒了?」
「上個月你們就說快到了,上上個月也說快到了,怎麼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有?」
「是不是又在敷衍本大王?」
雲里霧被他吼得渾身一顫,連忙躬身答道:
「回大王,小的們哪敢敷衍您。」
「那取經人確實已經過了烏雞國,按腳程算,這幾日便要經過咱們枯松澗了。」
「只是他們走得慢,大王再耐心等幾日,他們必定會來。」
「耐心?我等得還不夠耐心?」
紅孩兒瞪了他一眼。
那雙暗紅色的瞳孔中火焰猛地竄高了幾分。
嚇得雲里霧連連後退。
「我爹說了,這一難若是辦好了,觀音菩薩會分出一部分功德給我。」
「有了功德,我就能壓住體內這該死的業火。」
「你們知不知道每天被火燒是什麼滋味?」
「不知道吧?不知道就給我閉嘴,別在這站著說風涼話。」
六健將被他吼得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一個個垂著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地縫裡。
雲里霧心中暗暗叫苦。
自家大王什麼都好,就是這脾氣比火焰山的火還暴。
每次發火,洞裡的赤炎晶都要被他捏碎好幾塊。
可這話他打死也不敢說出口。
只能賠著笑臉,把頭低得更深了些。
紅孩兒罵完了,胸中那股憋悶稍減了幾分。
他重新跳回石座上,盤起兩條短腿,小手托著下巴,眼珠轉了轉。
「既然他們走得慢,那本大王就自己去迎一迎。」
「那猴子雖然厲害,但本大王的三昧真火也不是吃素的。」
「不過得想個法子讓那和尚不防備。」
他嘴角浮起一抹狡黠的笑意,朝雲里霧勾了勾手指:
「去,給我找根麻繩來,越長越好。」
「再找塊白布,記得弄的髒兮兮再拿來。」
雲里霧心中納悶,卻不敢多問,連忙點頭哈腰地退了出去。
不多時,他便將麻繩、白布都找來了。
紅孩兒從石座上跳下來。
拿起白布往自己身上一裹,麻繩往腰間一纏,將自己捆成了一個大粽子。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副模樣,頗為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們幾個,抬著本大王去前面的山道上。」
「找幾棵歪脖子樹,把我掛上去。」
紅孩兒開始發號施令,那模樣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記住了,位置要顯眼,要讓那和尚一眼就能看見。」
「別掛太高,太高了人家夠不著;」
「也別掛太低,太低了顯得假。」
雲里霧一臉為難,小心翼翼地開口:
「大王,您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紅孩兒得意地晃了晃被捆成粽子的身體。
「這你就不懂了吧。」
「我爹說過,那和尚在白虎嶺被白骨精騙了三次。」
「後來在平頂山又栽在了偽裝成老神仙的銀角大王手裡。」
「所以本大王今天要演一個落難的小娃娃。」
「你想想,一個七八歲的孩子被綁在山路邊上哭著喊救命,那和尚能忍得住不管?」
「他要是連孩子都不救,他還算什麼聖僧。」
六健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對自家大王這番「計謀」佩服得五體投地。
雲里霧率先反應過來,連忙拍馬屁:
「大王英明!此計大妙!」
「那唐僧定然會上當!」
霧裡雲也不甘落後,搶著說道:
「是啊大王,您這演技,保管把那和尚騙得團團轉!」
紅孩兒被他們誇得飄飄然,小臉上滿是得意。
他擺了擺手,故作謙虛地說了句「一般一般」,但那翹起的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好了好了,別拍馬屁了。」
「趕緊抬本大王去山道,誤了時辰拿你們是問。」
六健將連忙應是,小心翼翼地抬起紅孩兒,朝洞外走去。
山道上,西行隊伍正沿著蜿蜒的山路緩緩而行。
唐僧騎在白龍馬上,雙目微闔。
他正閉目參悟《大夢千秋》中的一門新神通。
忽然聽見前方山風中隱約傳來一陣孩童的哭聲。
那哭聲斷斷續續地飄過來,聽得人心裡發緊。
唐僧猛地睜開眼睛,勒住白龍馬:
「徒弟們,你們可曾聽見什麼聲音?」
孫悟空跳到空中手搭涼篷望了一回,落下雲頭。
那張猴臉上的表情頗為古怪,像是看見了什麼讓他拿不準的東西。
「師父,前面山道旁的枯樹上吊著一個小孩兒。」
「被麻繩捆著,哭得稀里嘩啦的。」
「看那穿著打扮,像是附近獵戶家的孩子,不知道怎麼被人綁在了樹上。」
孫悟空撓了撓毛臉,又補了一句:
「不過師父,這荒郊野嶺的,哪來的獵戶?」
「這小孩兒怕是有點古怪。」
「古怪?」
豬八戒扛著釘耙走到前頭。
眯起豬眼朝前方望了望,撇撇嘴道:
「要俺老豬說,這荒郊野嶺出現一個被綁在樹上的小娃娃,本來就是最大的破綻。」
「不管他是不是妖怪,咱繞過去不就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唐僧翻身下馬,面上比方才凝重了幾分。
「八戒說得是。」
「自白虎嶺之後,為師便知這荒山野嶺冒出來的求救之人,十有八九是妖邪所化。」
「但若真是凡人孩童被歹人所害,咱們見死不救,便是罪過。」
說著,他轉向孫悟空:
「悟空,你用火眼金睛看看他,是妖是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