傲來國,城東竹棚。
厲飛羽將候子羽喚到面前。
他剛從病區回來,袖口還沾著一些藥漬,手裡拿著半碗沒喝完的湯藥。
他以為府主又要吩咐什麼防疫的事,正準備稟報城東幾個重症病人的情況。
卻發現厲飛羽看他的眼神與平日不太一樣。
「子羽,你不是凡人。」
突如其來的話,讓候子羽瞬間愣了一下,手裡的藥碗都差點沒端穩。
他自幼父母雙亡,被叔父養大,讀了十幾年聖賢書,落第之後心灰意冷才上了福陵山。
從沒想過自己會有多特別,怎麼忽然就不是凡人了?
厲飛羽沒有多做解釋。
他展開八仙圖,並指如劍,在候子羽眉心輕輕一點。
就見畫像上的光芒被牽引飛出,沒入候子羽的識海之中。
候子羽只覺得腦海中轟然一聲,無數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入。
他看見了九天之上那座以星辰為竹、以月華為葉的仙家洞府。
他看見自己盤膝坐在一根紫竹枝頭。
手持玉笛,笛聲悠揚,七道模糊的身影圍坐在他身旁。
有的擊節而歌,有的撫琴相和。
他看見天外天的戰場,無數天魔從混沌深處湧來,遮天蔽日。
他的玉笛在手中寸寸碎裂,七道身影一個接一個地擋在他身前。
最後的畫面定格在老君的太極圖。
不知過了多久,候子羽緩緩睜開眼睛,眼眶裡全是淚。
他低頭看著自己這雙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沉默了很長時間。
那個吹笛的仙人,那個與天魔血戰的韓湘子,那個被祖師爺救下的八仙之一,竟然是自己。
難怪他從小便對音律有著說不清的親近。
叔父逼他讀聖賢書,他卻偷偷用竹子削了一支笛子,躲在房裡吹。
後來上了福陵山,他更是常坐在山巔上。
就著月光吹笛,一吹便是大半夜。
他原以為這只是文人的閒情逸緻,卻不知這一切都是前世的烙印。
白靈萱抱著崽崽蹲在旁邊,仰頭看著他,忽然伸手拽了拽他的袖子。
「子羽哥哥你別難過。」
「你變成神仙也是我哥哥。」
「你以前是神仙,現在也是神仙,不都是一樣的嘛。」
「你以前在福陵山上不是也經常吹笛子給我聽嗎?」
「那時候你還說那是你自己瞎編的曲子,原來那些曲子是你前世寫的呀。」
候子羽被她這句話逗得想哭,伸手捏了捏白靈萱的臉蛋:
「對,不管前世是誰,這一世我還是候子羽,還是你哥哥。」
「那首曲子確實是我前世寫的,反正以後你想聽,我隨時吹給你聽。」
厲飛羽等他情緒平復,笑著開口道:
「這些時日你留在傲來國,協助小青他們壓制疫氣,同時鞏固修為。」
「等你恢復修為,便正式歸位八仙之列。」
候子羽鄭重地行了一禮:「弟子謹遵府主之命,定不會辜負府主和祖師爺的期望。」
就在這時嗎,小青從竹棚那邊走過來。
「師兄,我要返回南贍部洲一趟!」
原來之前她在臨安城聽岑福財提過,城南有個倒騎驢的老道。
專門替人寫狀紙,一字不改便能預知官司輸贏。
當時她便覺得此人絕非尋常。
只是被童靈丹的案子絆住了腳,沒來得及去查探。
昨日看著那八仙圖,只覺得那老道很有可能就張果老。
況且南贍部洲是她的老家,地形熟悉,找起人來比東勝神州方便得多。
厲飛羽點頭應允。
「好的,不過你一個人回去,萬事小心,若有變故即刻傳訊。」
一旁的五福兄弟一聽大姐要獨自返回南贍部洲,頓時坐不住了。
岑福康第一個站起來:「大姐,你一個人回去?我陪你!」
「臨安城那童靈丹的案子還沒結乾淨,萬一還有餘孽……」
小青抬手打斷他:「你們五個好好協助厲師兄。」
「臨安城的事已經了了,黑白無常親自來收的魂,還能有什麼餘孽?」
「再說了,我這次是去找人,不是去打架。」
「人多了反倒礙事。」
岑福安走到小青面前,將一枚剛刻好的護身符遞給她。
「大姐,這枚符里封了一道福緣之力,能在危急時替你擋一次災。」
「你別嫌我嘮叨,出門在外,凡事小心。」
「南贍部洲到底也是紅塵萬丈,什麼人都有。」
小青接過護身符,鄭重地收進懷中:
「放心,你家大姐什麼時候吃過虧?」
岑福壽從藥箱裡取出幾隻瓷瓶,一一擺在桌上:
「大姐,這是我新配的解毒丹和回元丹。」
「你一個人在外頭,別逞強。」
小青接過瓷瓶,在手裡掂了掂,笑道:
「行了,又不是生離死別。」
「等我找到張果老,就回傲來國與你們會合。」
「你們五個在這邊好好干,別給大姐丟臉。」
說完,小青就告別眾人,獨自駕起遁光朝南贍部洲飛去。
飛了約莫數日,終於進入了南贍部洲地界。
她沒有急著去臨安城,而是在一座名為黃粱鎮的小鎮外停了下來。
那倒騎驢的老道行蹤不定,常在附近幾個鎮子出沒。
這黃粱鎮是他常來之處。
鎮外有棵老槐樹,樹下有間茶寮。
那老道每次路過都要在茶寮里歇腳。
就見小青落在那棵老槐樹下,發現茶寮早已荒廢,倒是樹下躺著個年輕道人。
一柄青鋒劍斜插在身旁地上,劍穗在風中輕輕飄動。
他雙目微闔,呼吸平穩。
嘴裡還叼著一根狗尾巴草,竟在路邊睡得正香。
小青剛落地,正要上前試探,那道人忽然翻了個身。
嘴裡嘟囔著「小二再來一壺」,然後繼續打鼾。
那根狗尾巴草從他嘴角滑落,被風吹到了小青腳邊。
小青眉頭微皺,抬手打了個響指。
道人猛地驚醒,一把抓住身旁的青鋒劍,整個人蹭地坐起來。
睜眼看見面前站著個青衣少女,劍拔到一半又鬆了回去。
「姑娘,你打擾貧道清夢了。」
「貧道正夢見與何仙姑在岳陽樓飲酒。」
「眼看就要行酒令了,被你一個響指打沒了。」
「那岳陽樓的酒可是好酒,貧道夢裡攢了三個月的酒錢才喝上一回。」
「你認識何仙姑?」
小青心中一動。
「夢裡認識。」
道人咧嘴一笑,「貧道夢裡什麼都有——岳陽樓、洞庭湖、何仙姑、還有一桌子好酒好菜。」
「可惜夢醒了就只剩這把破劍和這棵歪脖子樹。」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又補充道:
「對,貧道呂岩,字洞賓。」
「敢問姑娘芳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