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碧青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答話。
眼前這道人瞧著約莫二十五六。
一身灰布道袍洗得發白,袖口都磨出了毛邊。
但腰間的酒葫蘆倒是擦得鋥亮。
那柄青鋒劍斜插在身旁地上。
劍鞘上的銅箍已磨得露出了底下的鐵色。
不過劍穗卻是嶄新的。
紅得扎眼,像是剛從哪家姑娘的嫁衣上扯下來似得。
他笑得吊兒郎當,渾身上下透著一股懶散勁。
可小青卻注意到了他的手。
他右手食指與中指習慣性地併攏微曲。
虎口處有常年握劍留下的薄繭。
那繭子磨得光滑,不是新繭,是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繭。
「岑碧青。」
她此行是要找那個倒騎驢的老道,沒工夫跟一個醉鬼糾纏。
看到小青要走,呂岩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枚玉佩在她面前晃了晃:
「姑娘別走啊!」
「平日裡貧道給人測仙緣可是要收錢的。」
「十兩銀子一次,童叟無欺。」
「今日看在姑娘長得好看的份上,免費。」
小青瞥了一眼那玉佩。
見其通體瑩白,玉質溫潤,倒不像是凡物。
她不動聲色地催動吞噬法則,一縷吞噬之力無聲無息地探向那塊玉佩。
不過吞噬之力觸碰到玉佩的瞬間,一股令人心悸的純陽劍意就猛地從玉中反彈回來。
險些將她的吞噬之力震散。
小青瞳孔微縮。
純陽劍意?
這股劍意被封在玉佩深處。
若非她修的是吞噬法則,根本不可能察覺到。
一個邋遢道人,手裡怎麼會有一枚蘊含著純陽劍意的玉佩?
呂岩見她停下,得意地晃了晃玉佩:
「我這玉佩只對有仙緣的人發光。」
「方圓百里貧道都測過了,沒一個能讓它亮的。」
「今日碰見姑娘,它倒是亮得歡實。」
「這說明什麼?說明姑娘跟貧道有緣。」
「不如坐下來,讓貧道給你算一卦?」
小青看著呂岩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又看了看他手中那枚玉佩,心中隱隱有了猜測。
但她沒有點破,只是淡淡道:
「不必了。」
「我聽說這附近有個倒騎驢的老道,替人寫狀紙一字不改便能預知官司輸贏。」
「你可認識?」
呂岩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
「你說張老頭?認識認識!他是我酒友!」
「那老頭別的本事沒有,寫狀紙是一絕。」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從樹根下撿起那柄青鋒劍往肩上一扛:
「不過姑娘你來得不巧。」
「那老頭這些日子不在黃粱鎮,說是去什麼什麼山採藥去了。」
「我問他哪座山,他說是『夢裡那座山』,你說這算哪門子答法?」
「姑娘你要是找他,不如先在鎮上住幾日。」
「這黃粱鎮雖小,但黃粱客棧的黃粱飯可是一絕。」
「我請客!權當賠方才說姑娘好看的罪了。」
小青看著他那副自來熟的模樣,沉默了片刻。
反正她也要等張果老,不如就在這鎮上住幾日。
「那便叨擾了。」
……
黃粱客棧坐落在鎮子東頭,不大,只有幾張方桌,灶房設在店後。
正是午後,店裡沒什麼客人。
掌柜趴在櫃檯上打盹,算盤珠子都被他壓歪了。
小二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肩上搭著條白毛巾,正蹲在門檻上逗貓。
見呂岩進來,他眼睛一亮,蹭地站起來:
「呂道長!好些日子沒來了!」
「今日還是老樣子?一壺花雕,一碟茴香豆,一碗黃粱飯?」
「今日有客。」
呂岩大大咧咧地挑了張靠窗的方桌坐下。
將青鋒劍往桌角一擱,很豪氣地揮了揮手。
「加一壺好酒,再切一盤牛肉,牛肉要切薄些。」
「我這位朋友是姑娘家,太厚了不好嚼。」
「再來一盤花生米,她要是覺得無聊還能剝著玩。」
小青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在客棧里掃了一圈。
客棧雖小,卻收拾得頗為乾淨。
牆上掛著幾幅泛黃的字畫。
落款都是「呂岩」,筆鋒倒是頗有幾分風骨。
她收回目光,看向正忙著倒酒的呂岩:
「牆上的字是你寫的?」
「隨手寫的,姑娘莫要笑話。」
「貧道字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比張老頭差遠了。」
「那老頭寫的狀紙,那叫一個工整。」
他一邊說著,一邊給小青斟了杯酒。
小青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呂道長,你是劍修?」
呂岩正仰頭灌酒,聞言嗆了一口,連咳了好幾聲才緩過來:
「姑娘怎麼看出來的?」
「不過貧道這點微末劍術不值一提,連鎮上的野狗都打不過。」
「上回被一條黑狗追了三條街,愣是沒敢拔劍。」
「不過話說回來,在夢裡貧道的劍術倒是了得。」
「能在雲端上飛,一劍能劈開一條河。」
「可惜醒了就只剩這把破劍了,砍柴都嫌鈍。」
說著,他伸手拍了拍桌角那柄青鋒劍。
「你方才說,這黃粱飯的味道在夢裡吃過。」
小青忽然開口,「你還夢見什麼了?」
呂岩放下酒杯,歪著頭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道:
「那可多了。」
「夢見自己站在雲上,穿著一身白得晃眼的袍子。」
「比貧道這件強了不知多少倍,袖口還鑲著銀邊。」
「夢見腳下是一片從沒見過的山河。」
「山上有座樓,樓上有個姑娘在彈琵琶,彈得可好聽了。」
「夢見一個白衣劍客站在更高的雲上,身後背著一柄跟貧道這把一模一樣的青鋒劍。」
說著,他指了指自己那柄鏽跡斑斑的劍:
「就是這把。」
「貧道每次在夢裡都想去追他,想看看他的臉,可每次追到一半就被什麼絆住了。」
「有時是一陣風,有時是一片雲,你說怪不怪?」
他說話時依舊是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
手裡還轉著酒杯,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小青催動寶瓶蠱蟲,又探了一次。
不過這一次探的是人。
吞噬之力順著呂岩的丹田一路下沉。
很快就觸碰到了一股被層層封印壓著的純陽劍意。
那劍意如同一座沉睡的火山。
她幾乎可以確定,眼前這個邋遢道人便是呂洞賓的轉世。
可她沒有立刻點破。
祖師爺說過,點化八仙須待時機成熟。
此人記憶的封印正在鬆動,那些光怪陸離的夢便是鬆動的前兆。
但鬆動歸鬆動,還需要一點外力來推動。
就在她暗自盤算之際,客棧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一個女子撲進門來。
她面色慘白,進門便跪在呂岩面前。
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把櫃檯上打盹的掌柜都驚醒了。
「道長!」
女子抬起頭來,額上已磕出一片青紫。
「求道長救救我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