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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后土

2026-08-28 10:28:31 作者: 尚啟

  白墨駕起七色祥雲朝周山方向飛去。

  多寶跟在身後,一邊飛一邊喋喋不休地念叨著此去周山能撿到什麼寶貝。

  白墨有一搭沒一搭地應著,心中卻在盤算另一件事。

  那東西關乎人族氣運,也關乎他下一步的落子。

  然而二人才飛出不過數萬里,白墨便猛地停了下來。

  多寶一個沒剎住,差點撞上他的後背、

  正要抱怨,卻見白墨臉上的神情罕見地沉了下去。

  順著白墨的目光望去,多寶看見天邊有一道土黃色的身影正朝他們這個方向緩緩走來。

  那身影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說很慢,像是一步一步從大地的盡頭踱過來的。

  但詭異的是,她每邁出一步,山川河流便在她腳下無聲地後退、

  

  仿佛大地主動為她讓出了一條路。

  來人正是后土。

  白墨趕緊上前,在數丈之外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前輩,周山那邊的戰事……」

  「已經結束了。」

  后土說罷,輕輕咳嗽了一聲,以手掩唇。

  白墨清楚地看見,她掩唇的那隻手在微微發抖。

  「前輩,你受傷了。」

  白墨的聲音沉了下來。

  后土將手放下,掌心中的那一絲血色已被她不動聲色地抹去。

  她看著白墨,目光如常,平靜得像是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

  「十二都天神煞大陣的反噬罷了。」

  「十二祖巫人人有份,我不過比旁人要好一些。」

  白墨沒有接話。

  十二都天神煞大陣以血脈催動,召喚盤古真身,反噬之大遠超想像。

  后土說「要好一些」,可她的鬢邊分明已多了幾縷白髮、

  體內的濁氣也遠不如從前凝實。

  「元初。」

  后土忽然道,「陪我在洪荒大地上走一走吧。」

  「有些事,我想在走完之前,再親眼看一看。」

  白墨張了張嘴,最終只道:「好。」

  多寶在一旁聽見,忙不迭地湊上來:

  「我也去!三個人路上也熱鬧些。」

  「我還能給前輩講些我在洪荒南部的趣事。」

  后土看了多寶一眼,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你這小輩,倒是有趣。」

  白墨卻沒有笑。

  他知道后土這趟遠行,絕不只是為了散心。

  從她出現的那一刻起,白墨便覺得她整個人都在散發著一種極其微妙的氣息。

  那是告別的氣息。

  像是一棵樹在冬天到來之前,把最後一批種子從枝頭抖落下來。

  「多寶,你先回崑崙地界。

  」白墨從袖中取出那枚刻著「百廢待興,大世將啟」的玉簡,遞到多寶手中。

  「把這個交給金靈,讓她按之前商定的章程,把論道大會的事先籌備起來。」

  多寶接過玉簡,看看白墨,又看看后土。

  嘴唇動了動,最終還是把滿肚子的話咽了回去。

  他難得沒有嬉皮笑臉,只鄭重點了點頭:

  「大哥放心,我一定帶到。你可要早些回來。」

  說完便化作一道金光朝崑崙山方向去了。

  白墨目送多寶遠去,轉過身來,對后土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前輩,走吧。」

  二人不再駕雲,只以雙腳丈量大地。

  他們走得很慢。

  后土每一步都走得極為認真,像是在用自己的腳步一寸一寸地感受這片飽經戰火的土地。

  白墨陪在她身側,落後半個身位,不催也不問。

  他們穿過了被妖族星火燒過的高原。

  那片高原黑得如同臥在地面上的一片死海。


  連天光都照不進那層厚達數寸的灰燼。

  后土蹲下身,捏起一把焦土放在鼻尖聞了聞。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這地里的土,已經死了。」

  白墨睜開法眼,順著她的目光朝那片焦土深處望去。

  地底數十里,原本流淌著一條不算粗壯的地脈,此刻已被星火燒得寸斷枯竭。

  那條地脈曾是這片高原上所有生靈共同的活命之源。

  如今只剩下一截截焦黑的殘骸,像是一條被燒成灰燼的長蛇。

  「地脈斷了,還能重新長出來嗎?」

  「能。」

  后土道,「但需要很長很長時間。」

  「大地的每一寸骨血,都不是一蹴而就的。」

  她將那把焦土放回地上,站起身繼續朝前走。

  白墨跟在後面,看著她赤足踩在焦土上的腳印。

  那些腳印很淺,淺得像是怕踩疼了這片土地。

  再往前,是一條河。

  那條河的河床已經徹底乾涸,裸露出被燒得發白的卵石。

  兩岸的灘涂上,密密麻麻地鋪著一層魚骨。

  大的如小舟,小的只比指甲蓋略寬,全都保持著向上躍起的姿態。

  白墨能想像到那一幕。

  星火從天而降的那一瞬,河水在剎那間沸騰。

  河中的魚蝦本能地向上逃竄,卻終究沒能逃出那片被點燃的水域。

  后土在河邊站了許久。

  她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伸進河床中,撈起一把發白的卵石。

  卵石在她掌中慢慢風化,化作細碎的沙粒從指縫間漏下。

  「這條河,曾經有個名字。」

  后土的聲音很輕,「可現在它連河都算不上了。」

  他們繼續朝前走。

  穿過被巫族鐵蹄碾過的山坳,穿過被妖族妖陣犁過的谷地,穿過兩族混戰過的山口。

  每經過一處戰場,后土都要停下來。

  她有時會收斂幾具裸露的屍骨,有時會將一桿斷矛從泥土中拔出,端端正正地插回地面。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平靜得如同在完成某種古老得不能再古老的儀式。

  白墨沒有幫忙。

  他知道,這是后土自己的路,自己的道。

  旁人幫不了,也不該幫。

  他們走了很久,久到后土的鬢角已白了大半。

  可她還在走。

  這一日,他們走到了一座早已被廢棄的人族部落。

  部落里的茅屋已被焚成灰燼,只餘下幾根焦黑的房梁歪斜地插在土中。

  部落外的田地上,幾具蜷縮著的屍骸已經風化得只剩骨架。

  從骨架的大小來看,那是一群孩子。

  他們的骨骼至今仍保持著抱頭蜷縮的姿勢,像是臨死前曾拼命地想要將自己縮進土地里。

  后土停下腳步,繞開那些小得令人心碎的屍骸。

  白墨以為她會難過。

  可她自始至終都沒有露出半分悲戚,也沒有在這片廢墟前停留太久。

  直到走出數十里外,后土才忽然說了一句:

  「這大地上,每一片焦土下面都埋著一場生離死別。」

  「我若一個一個地難過,怕是連路都走不動了。」

  「這就是前輩的劫。」

  白墨輕聲道,「人若慈悲,必為慈悲所累。」

  「說得好。」

  后土點了點頭,嘴角甚至還浮起了一絲笑意。

  「所以我這輩子,註定做不了袖手旁觀的人。」

  他們終於走到了血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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