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孫悟空看得更清楚。
那些符籙的金光已經黯淡了大半。
更讓孫悟空在意的是，那三口法井的井口下方，各有一道法則之線向上延伸。
穿過洞頂，連接著三清殿中的三尊聖像。
那條線，是功德之線。
是三妖以自身功德為薪柴，日夜不停地往三清像中輸送，借三清道韻來加固封印。
「井底下壓著什麼？」
孫悟空緩緩開口，語氣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嬉笑。
鹿力大仙從虎力大仙身後走出，站到那口鹿形青銅獸像旁邊，伸手在獸像頭頂拂了一下。
獸像上的灰塵被拂去，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刻字。
他的手指划過那些刻字時，指尖泛起一層淡淡的青光。
青光沒入石壁，將幾處即將斷裂的符紋暫時補全。
「車遲國三百年前有魔氣自地脈湧出，方圓千里人畜化為枯骨。」
「我兄弟三人奉上清聖人符旨，鎮此魔眼。」
「三口法井，各鎮一方地脈。」
「虎力鎮東，我鎮西，羊力鎮中。」
羊力大仙走到中間那口井旁，掌心冰晶往井口一按。
冰晶沒入井中，井壁上那些遊走的黑氣驟然一滯，像是被凍住了一般。
但他的手指從井口收回時，指尖已經泛了一層青黑。
「三清像眉心黑氣，是魔氣滲透所致。」
「我三人日日以精血溫養符籙，才將魔氣壓住。」
「但精血有盡時。」
「三口法井，各鎮一方，如今東方那口井的封印已經出現裂痕，最多再撐半年。」
孫悟空沉默了。
他見過很多妖怪。
有貪吃的，有貪色的，有貪寶貝的，有想長生不老的。
但這三個妖怪，守著三口隨時可能爆發的魔井，用自身精血養符。
這件事，他做不來，天兵天將做不來，那些吃齋念佛的和尚也做不來。
「你們是妖修，卻能得三清符旨？」
孫悟空，「上清聖人看重你們什麼？」
聞言，虎力大仙昂起頭。
他身量極高，站直了比孫悟空高出兩個頭，濃眉下的虎目里有一股坦蕩的傲氣。
「上清聖人垂憐我兄弟三人修行不易，又見我等心向玄門，便賜下法旨。」
「我虎力修持《上清伏魔策》，鹿力奉《靈寶度厄經》，羊力習《太清寒玉訣》。」
「雖是散修，卻也是玄門正宗！」
「上清聖人賜符之時，為我們開光法相。」
「三清像眉心的道韻，便是聖人親手所留。」
「這些年鎮魔，我兄弟三人以頂上三花之力溫養符籙。」
「三花不滅，符籙不散。」
「玄門正宗。」
孫悟空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嚼了一遍，忽然笑了。
「行。你們鎮魔是功德，整和尚是私仇。一碼歸一碼。」
他話鋒一轉，金箍棒往地上一頓。
棒身萬鈞之重砸在石坪上，石坪表面無聲無息地凹陷了一個丈許寬的圓坑。
「但俺老孫是保唐僧西天取經的。」
「你們整和尚，就是跟俺老孫過不去。」
虎力大仙眼角跳了一下。
他早就料到這一句。
從這猴子一進三清殿，他就看出此人不好對付。
「好！」
話音落下，虎力大仙手中出現一把寶劍。
劍身通體漆黑，刻滿虎紋。
出鞘時一聲低沉的虎嘯從劍中傳出。
劍身上的虎紋在這一刻全部亮起。
每一道紋路都是一條法則之線。
百道虎紋交織成一張法則之網。
網上每一道網結都有一隻虎目。
百隻虎目同時睜開，洞中頓時虎嘯如雷。
「那便斗一場！」
「你若贏了，我兄弟三人放人、還廟、不再為難佛門。」
「你若輸了，帶著你的師父繞道走，別礙我們鎮魔！」
「怎麼斗？」
「三場定勝負。」
「你我各出一人，三局兩勝。」
「但有一件事——你我都是太乙金仙，鬥法餘波足以摧毀整個車遲國。」
「此坪我已布下三才封禁陣。」
「以三花之力鎖住四方，鬥法不出此坪，不傷凡人，不壞三清殿。」
「依你。」
說完，孫悟空回頭朝洞外傳音道：
「八戒！沙僧！進來！」
不多時，洞外傳來豬八戒的腳步聲和嘟囔聲：
「來了來了，猴哥出啥事了。」
說話間，豬八戒和沙僧掀簾入洞。
隨後就一眼看見那三口法井和井口瀰漫的魔氣。
見此情形，豬八戒臉上的嬉笑頓時收了三分。
他當年在天河做元帥時可是跟魔界日日打交道的。
「猴哥，這是……」
「鎮魔井。」
孫悟空簡單說了三個字，然後朝虎力大仙一揚下巴。
「走吧，外頭寬敞。」
三仙坪在溶洞上方百步處。
是一片天然的石坪，約莫三十丈見方。
地面平整如鏡，四周古松環繞。
坪邊緣立著一塊石碑，碑上刻著「三仙坪」三個大字。
字跡古樸，落款處刻著一行小字——「上清門下弟子謹立」。
石碑本身便是一道上清符籙。
碑中封存著一道上清聖人親手所書的鎮魔咒。
三妖在坪上鬥法，只要不出石碑範圍，鬥法餘波便會被石碑中的鎮魔咒盡數吸納，化為鎮魔之力回灌地底。
鬥法之前，虎力大仙站在石碑前，以劍指天，立下三條規矩。
「一，鬥法不出此坪。二，不傷凡人。三，不壞三清殿。」
孫悟空點頭：「依你。」
得到答覆，虎力大仙轉向鹿力、羊力：
「我先來。」
隨後眾人進入三仙坪。
剛一踏入，天地變換，此坪竟然還是一方小千世界。
就見虎力大仙拔劍而立。
那柄「倀魂」劍上的虎紋忽然活了過來。
紋路如流水般在劍身上遊走。
他將劍橫在胸前，頂上慶雲轟然鋪開。
三瓣虎紋花瓣從慶雲中升起。
花瓣之下，慶雲如海。
雲海中浮現出千丈虎形法相。
虎目如兩輪青日，虎爪踏著地脈之氣，虎尾掃過處，空間都泛起層層漣漪。
「此劍名『倀魂』，以百獸之魂煉成。」
虎力大仙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如虎嘯從深山傳來，每一個字都帶著法則的震顫。
「虎嘯山林，百獸伏首。」
「今日讓你見識見識，我的『道』！」
「雲從龍，風從虎。」
「百獸之魂，聽吾敕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