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力大仙那句「你……看得見?」出口之後,三清殿前一片死寂。
滿殿百姓不曉得國師為何失態。
只瞧見那位平日裡威儀赫赫的虎力國師,此刻盯著一個毛臉雷公嘴的和尚,面色鐵青。
殿中香火還在燒。
青煙裊裊而上,繞著三清像的眉心打轉。
那道若有若無的黑氣在煙霧中時隱時現
就像一條被符籙鎖住的墨色蛟龍,在方寸之間翻騰掙扎。
那黑氣每翻騰一次,三清像眉心的白玉便暗一分。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拄。
一道裂痕從棒底向兩側蔓延,恰好繞開了殿中跪拜的百姓,分毫不傷。
「看得見。」
「俺老孫在太上老君八卦爐里煉了七七四十九天,煉出這雙火眼金睛。」
「什麼妖氣魔氣,在俺老孫眼裡都跟大日底下曬著的破布一樣——藏不住。」
虎力大仙身後的鹿力大仙與羊力大仙同時上前一步。
鹿力大仙那瘦高如竹竿的身形微微一震。
頂上慶雲驟然鋪開,三花聚頂之象在這一刻毫無保留地綻放。
就見三瓣靈芝紋花瓣從慶雲中升起。
每一瓣都有丈許方圓。
花瓣上流轉著祥瑞法則。
花瓣邊緣垂落一道道瑞氣。
瑞氣如絲如縷,在鹿力大仙身周百丈之內結成一座若隱若現的祥瑞領域。
領域之中,地面上靈芝虛影遍地而生,空氣中瀰漫著草木清香,連石坪上的裂縫都開始慢慢癒合。
羊力大仙面色不變,腳下卻無聲無息地結了一層薄霜。
那霜紋呈六角形,每一個角都指向三清殿外的一個方向。
那是他布下的護民結界。
每一道霜紋都是一道寒玉法則的延伸。
六道霜紋合在一起,將整座三清殿與民居隔成了兩個天地。
霜紋之上,三花聚頂之象同樣顯現。
三瓣冰晶紋花瓣在慶雲中緩緩旋轉。
殿外台階下的百姓開始悄悄後退。
有膽小的已經跪下來磕頭,嘴裡念叨著「三清老爺保佑」。
他們看不見慶雲,看不見三花。
只覺得三位國師大人今日的氣勢比往年求雨時還要駭人。
連殿中三清像的眼睛都像是在發光。
那股威壓從殿中擴散出去,方圓千丈之內的鳥雀全部伏地不起。
孫悟空不慌不忙,回頭朝身後喊了一嗓子:
「師父!八戒!沙僧!你們先退到街對面去。」
唐僧早已被豬八戒和沙僧一左一右護在中間。
豬八戒把九齒釘耙橫在胸前,嘴裡嘟囔:
「猴哥你小心點,這三個國師看樣子不是善茬,都是實打實的太乙金仙。」
「善不善,俺老孫說了算。」
孫悟空擺擺手,「走遠點,打起來別濺你們一身血。」
唐僧合掌念了一聲佛號,被豬八戒拉著退到了街對面的茶攤旁。
沙僧挑著擔子跟在最後。
放下擔子時,降妖寶杖已經握在了手裡。
杖身上的降妖寶紋一圈圈亮起,在身周布下一道幽藍色的水幕,將茶攤旁的百姓護在其中。
水幕看似輕薄,實則每一寸都承載著弱水之重。
尋常太乙金仙一擊都未必能破。
虎力大仙等唐僧師徒退開,才壓低聲音開口:
「此處不是說話之地。」
「你若真有膽,隨我來。」
「帶路。」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抬腳就走。
虎力大仙轉身朝三清殿後走去。
鹿力大仙與羊力大仙分列他左右。
三人步伐一致,道袍翻飛間,殿中香火忽然齊齊一暗,又猛地亮起。
青煙在半空中凝成三道盤旋的煙柱,朝著後殿方向延伸而去。
那煙柱凝而不散,如三條顏色各異的蛟龍,在殿頂盤成一道三才陣圖。
陣圖一成,整座三清殿中的香火都朝陣圖匯聚。
殿中三尊聖像的眉心同時亮起一道金光。
金光順著煙柱注入陣圖,將陣圖加固了三成。
孫悟空跟在後面,火眼金睛掃過那三道煙柱,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這三妖不簡單。
那煙柱凝而不散,分明是體內道韻與殿中香火共鳴所致。
這種「香火共鳴」的功夫,至少得在道法上浸淫千年以上,才能讓自身道韻與法壇香火融為一體。
更關鍵的是,那三道煙柱中蘊含的法則之力雖然內斂,卻厚重得驚人。
尋常妖怪別說做到,連聽都沒聽過。
穿過三清殿後殿,過一道月門,再往後是一條窄窄的石徑。
石徑兩側長滿了青苔,但路面上卻乾淨得很,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孫悟空低頭看了一眼,石徑中央的石板被踩得微微凹陷。
凹痕光滑圓潤。
那是長年累月有人走過的痕跡。
石徑盡頭竟然是一處天然溶洞。
「咦?芥子之法?這城中如何會有溶洞?」
孫悟空心中有些驚疑。
洞口無門,只掛著一面粗麻布簾。
帘子被山風吹得微微翻卷,露出洞內一豆燈火。
洞口的石壁上刻滿了符籙。
筆畫深峻,有硃砂的痕跡,也有血色的暗紅。
那些符籙孫悟空認得,是上清一脈的鎮魔符。
每一道符籙的筆畫都深入石壁三寸。
符成之時,刻符之人以自身道血為墨、以頂上三花之力為引,將符籙與地脈鎖在一起。
這種手段,至少是太乙金仙以自身精血為代價才能做到。
虎力大仙在洞口停下,沒有掀帘子,而是側身讓開半步,朝洞內指了指。
「此地是我三兄弟修行之所,也是鎮魔之地。」
「你看得見三清像的黑氣,那你也該看得見這洞中的東西。」
孫悟空沒有急著進去。
他站在洞口,火眼金睛往洞內一掃,瞳孔驟然一縮。
洞不深,約莫十丈見方。
穹頂很高,垂著幾根鐘乳石,被燈火照得半明半暗。
洞底有三口法井呈品字形排列。
每一口井的井口都鎮著一尊青銅獸像。
虎形、鹿形、羊形。
三尊獸像通體漆黑,口中各銜著一道符籙。
符籙上的硃砂已經發黑。
井壁上有裂紋。
裂紋從井口向下延伸,像蛛網一樣爬滿了周圍的岩壁。
每一條裂紋中都在往外滲出道道黑氣,如絲如縷,緩緩蠕動。
那些黑氣被岩壁上的符籙鎖住,只能在裂紋中來回遊走,就像被困在籠中的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