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力大仙的九色白玉杖擎在手中。
杖頭九色鹿雕的雙目靈光隱現,像是正安靜地注視著他。
豬八戒拄著九齒釘耙,粗壯的手指在釘耙柄上叩了兩下。
他想起當年在天河做元帥時,水軍里有個副將,最會這一套。
打仗不硬碰硬。
你攻得越猛,他退得越巧。
退著退著就把你的陣型給帶偏了。
「這鹿精的守御,跟當年那副將一個路數。」
豬八戒心裡嘀咕。
「鈍刀子割肉,割到最後你都不好意思再割了。」
鹿力大仙見他停了手,也不催戰。
只將白玉杖往地上一頓,那滿地靈芝便又向外鋪了三尺。
祥瑞之氣幾乎凝成了肉眼可見的薄霧。
「天蓬元帥。」
「我這度厄之道,不傷性命,只化戾氣。」
「你每出一耙,釘耙上的煞氣便被靈芝化去一分,化為祥瑞反哺於你。」
「你打得越凶,自己越舒坦。」
他微微一頓,面龐上浮出一絲笑意:
「再打下去,怕是你自己就不想打了。」
豬八戒哼了一聲,把釘耙往地上一插:
「老豬這輩子,就沒見過你這麼跟人鬥法的。」
「別人鬥法是要命,你鬥法是請客吃飯。」
「度厄經有云,『厄不去,道不生』。」
鹿力大仙將白玉杖橫在身前。
杖身九種顏色的祥瑞之氣緩緩升騰,在他周身織出一片氤氳的光幕。
「你這一身煞氣,在天河做元帥時便攢下了。」
「入了佛門,又跟孫悟空那等殺伐之徒日夜相處。」
「戾氣只增不減。」
「我今日度你,是替你消業。」
豬八戒聞言,眼睛眯了起來。
他聽出這話里的意思了。
鹿力大仙不只是在鬥法,他是真在度他。
這祥瑞領域每反哺一次,就有一縷祥瑞之意鑽進他的神魂。
像是溫水煮蛙。
等回過神來,自己怕是連釘耙都舉不起來了。
「好精明的算盤。」
豬八戒心裡暗罵一聲。
「打又不打,逃又不逃,專等你自個兒消了火氣。」
「這鹿精,比那些動刀子的厲害多了。」
他猛地將釘耙從地上拔出來。
九齒釘耙上沾著的靈芝簌簌落下,在半空中化作彩光消散。
「鹿力大仙。」
豬八戒咧嘴一笑,露出那標誌性的憨笑。
「老豬在天河管了八萬水軍,你知道老豬最拿手的是什麼?」
鹿力大仙微微偏頭:「元帥請說。」
「水。」
豬八戒收了笑,雙掌合攏,十指交錯,掐出一個古老的印訣。
「天河倒懸。」
他低喝一聲,雙掌向天。
掌心中衝出一道銀白色的水線。
細如髮絲,卻在升空百丈之後驟然炸開。
一條浩蕩的水幕從虛空中傾瀉而下。
寬達萬丈,如天河決堤。
銀白色的水流泛著星輝。
每一滴水珠里都像封著一顆星辰。
那是天河水。
至純至淨,是萬水之中最「活」的一種。
流沙河的弱水是死水。
重而沉,萬物不浮;
天河水卻是活水,活到能滲透進任何法則之中。
豬八戒將雙掌一翻,浩蕩天河之水便貼著地面鋪開。
靈芝光毯上的祥瑞之氣遇水則滯。
那九種祥瑞織成的領域,此刻被天河之水一泡,竟像被抽走了魂。
豬八戒的水像無數雙看不見的手,將鹿力大仙精心編織的領域一根線一根線地拆開。
「你——」
鹿力大仙面色驟變,麵皮上湧起一層潮紅。
他猛地將白玉杖往地上一頓。
千丈九色鹿法相仰首嘶鳴。
九道祥光如瀑布般傾瀉而下,試圖將天河之水逼退。
可天河之水是活的。
祥光越猛,水流越急,越要往裡鑽。
鹿力大仙的九色祥光被天河之水一層層稀釋。
從濃烈的彩光變成了淡淡的薄霧。
最後竟變成了一顆顆懸浮在半空的水珠。
每顆水珠里都封著一縷彩色的祥瑞之氣,像滿天星辰散落在三仙坪上。
豬八戒雙掌一合,萬顆水珠同時一顫。
水珠中的祥瑞之氣被天河之水裹挾著重新落回地面。
靈芝落地生根,光毯重新織成。
可這一次,光毯的根須連著豬八戒腳下的天河之水,不再向鹿力大仙輸送祥瑞。
「老豬在天河拆過的陣法,比你見過的靈芝多。」
豬八戒收掌而立,釘耙往肩上一扛,憨笑著看向鹿力大仙。
「你的祥瑞是活的,老豬的水也是活的。」
「活水洗活草,洗得乾乾淨淨,一根毛都不剩。」
鹿力大仙怔怔地望著滿地重新紮根的靈芝。
他試著催動白玉杖,杖頭的九色鹿雕卻發出一聲哀鳴。
鹿角上嵌著的三顆彩石同時黯淡下去。
那是祥瑞法則被天河之水「洗」過的痕跡。
純淨了,但也失控了。
他沉默了很久。
「我輸了。」
鹿力大仙終於開口。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釋然。
他將白玉杖收回袖中,頂上三花緩緩歸入慶雲,千丈九色鹿法相化作漫天彩光散入虛空。
「天蓬元帥。」
鹿力大仙朝豬八戒拱了拱手,面龐上浮出一絲苦笑。
「我這度厄經修了千年,自認守御一道上,大羅之下無人能破。」
「今日你以天河水洗我祥瑞,卻未傷我一分一毫。」
「這是真本事,我輸得不冤。」
豬八戒撓了撓耳朵,被誇得有些不好意思:
「咳,老豬也是占了便宜。」
「你這度厄之道,要是換個火性的來打,怕是連你衣角都摸不著。」
他這話不是謙虛。
鹿力大仙的祥瑞領域專克火性、金性等暴烈法則。
方才若是孫悟空來打,怕是要費一番手腳。
可偏偏豬八戒的天河水法,不攻不伐,只拆解,正好拿捏了祥瑞領域的命門。
鹿力大仙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滿是真誠:
「元帥若是有暇,日後可來我洞中坐坐。」
「我那裡有一株九葉靈芝,泡茶極好。」
「今日輸了,但能結識元帥這等人物,也算不枉此行。」
豬八戒眼睛一亮:「當真?九葉靈芝?」
「老豬在西天路上可沒喝過什麼好茶——」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想起自己是取經人。
連忙咳嗽兩聲,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再說,再說。」
孫悟空在坪邊看得清楚。
他收了火眼金睛,心裡暗自琢磨:
「天河水法至純至淨,正好克祥瑞之氣的滋養滲透。」
「不過這鹿精也確實坦蕩,輸了就是輸了,還邀八戒喝茶。」
「這三妖,周身清氣瀰漫,功德金光比師父的袈裟還亮,不像大惡之輩。」
他想起虎力大仙方才那三才虎嘯陣九成力量引向地脈去加固魔井的事。
又想起鹿力大仙輸了還惦記請八戒喝茶。
心裡已經有了計較。
「第二場,豬八戒勝。」
孫悟空把金箍棒往地上一拄,朝羊力大仙揚了揚下巴。
「該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