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力大仙從坪邊走出。
腳下一步一霜。
六角冰晶在腳底碎裂又重生,碎裂又重生,像一朵永不凋零的花。
他在沙僧面前站定,兩人之間隔了約莫十步。
「捲簾大將。」
羊力大仙拱了拱手,「請。」
沙僧放下降妖寶杖,合掌回禮:
「羊力大仙,請。」
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話。
羊力大仙頂上慶雲驟然鋪開。
三花聚頂,在慶雲中緩緩旋轉,折射出無數道寒光。
慶雲之中浮現出千丈寒玉法相。
通體如冰雕,像一座由寒玉堆成的孤峰。
他掌心一翻,三枚寒玉釘懸浮在身前。
每枚不過三寸長,通體幽藍。
「我修《太清寒玉訣》,以寒玉鎮魔,以霜紋鎖魂。」
羊力大仙將三枚寒玉釘往空中一推。
三枚釘化作三道幽藍流光。
一釘東方,一釘西南,一釘東北。
「此釘名三才寒玉釘,釘的是地脈三關。」
「今日鬥法,我不釘你,只釘這方天地。」
話音落下,三枚寒玉釘同時亮起。
整座三仙坪小千世界的氣溫驟降、
連坪邊的虎力大仙都往後退了一步,頂上三花不自覺地亮起護身。
沙僧腳下弱水水幕自動浮現、
水幕表面結出一層冰殼、
「咔嚓」一聲脆響,冰殼碎裂,弱水翻湧而上,將碎冰吞沒。
可那霜紋還在蔓延、
一層碎,一層凍,水幕表面像是開了一場永不停歇的冰花。
沙僧眉頭一皺。
降妖寶杖往地上一頓,杖身降妖寶紋亮起幽藍水光、
弱水之力下沉三寸,撐住冰殼不讓它繼續凍結。
羊力大仙第二掌壓下。
三枚寒玉釘上的霜紋化作六道霜蛇,從三個方向朝沙僧游來。
霜蛇鱗甲俱全,蛇目中各有一點幽藍寒光。
沙僧將寶杖橫在身前,杖身降妖寶紋亮到了極致。
他低喝一聲,弱水如一道黑色的瀑布逆流而上,將六道霜蛇捲入水幕之中。
霜蛇入水,發出「滋啦」一聲響。
蛇身在弱水中劇烈扭動,冰晶鱗甲一層層剝落、
可剝落的碎鱗並不消散,反而化作更細的霜絲,如蛛絲般朝沙僧身上攀附。
「寒玉鎖魂,霜紋纏身。」
羊力大仙悶聲道:「你弱水再沉,也沉不過地脈三關。」
「只要地脈還在,霜紋便無窮無盡。」
沙僧低頭看了一眼攀附在衣袍上的霜絲。
那霜絲已經爬到了他的手腕,像無數根細針,正試圖往皮肉里鑽。
不疼,但冷,冷得骨髓都在發僵。
「無窮無盡。」
沙僧把這四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腳下弱水開始變黑。
那是流沙河底的淤泥之精,一滴可沉千鈞。
他不再試圖絞碎霜絲,反而將弱水收回體內,只留一瓢之量在掌心。
「你聽過一句話嗎?」
沙僧將那瓢弱水托在掌心。
黑色水珠在掌中緩緩旋轉,像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黑色星辰。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飲。」
羊力大仙瞳孔驟縮。
沙僧掌心的那瓢弱水忽然膨脹。
炸開成一道黑色水幕,將羊力大仙整個人裹了進去。
水幕之中,弱水之重從四面八方壓來。
不壓身,只壓法。
羊力大仙的寒玉法則被弱水浸泡,霜紋一層層剝落。
寒玉釘從地面被逼出,懸浮在半空中微微顫抖。
釘身上的幽藍寒光忽明忽暗,像風中殘燭。
羊力大仙咬牙催動法力。
千丈寒玉法相射出無數寒光,試圖凍結弱水。
可弱水本就至寒至沉。
寒光射入弱水,如同泥牛入海,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沙僧平靜地看著他:「羊力大仙,我在流沙河底日日與弱水為伴。」
「你的寒,比我那河底還差三分。」
三枚寒玉釘「叮」地一聲落回地面。
羊力大仙的面龐漸漸發白,頂上三花緩緩歸入慶雲。
千丈寒玉法相碎成漫天冰晶,散入虛空。
他沉默數息,收了頂上三花,朝沙僧拱了拱手:
「捲簾大將,我輸了。」
沙僧收了弱水,合掌回禮:
「承讓。」
兩人之間沒有多餘的客套。
羊力大仙轉身走回坪邊,在虎力大仙身邊盤膝坐下,閉目調息。
虎力大仙看了他一眼,沒有出聲。
孫悟空將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朝三仙坪外喊了一嗓子:
「師父!三場打完了,進來吧!」
唐僧被豬八戒和沙僧一左一右護著走進三仙坪。
豬八戒還在砸嘴:
「那九葉靈芝,老豬還真想嘗嘗——」
話沒說完,就被孫悟空在腰間掐了一把,疼得「嗷」一聲縮了回去。
唐僧合掌朝三妖行了一禮:
「阿彌陀佛,三位道友鎮魔三百年,功德無量。」
虎力大仙起身回禮,面上卻有些慚愧:
「聖僧言重了。」
「我兄弟三人鎮魔是真,整和尚也是真。」
「功德是功德,私心是私心,我分得清。」
唐僧微微一笑,沒有多說。
就在這時,三仙坪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車遲國國王帶著二十餘名禁衛軍從三清殿前殿繞過來。
國王年約五旬,頭戴金冠。
身著赭黃龍袍,跑得滿頭大汗。
金冠歪斜,早已沒了帝王威儀。
他遠遠看見三妖還活著,先是鬆了一口氣。
隨後又看見孫悟空三人,臉色又白了幾分。
「神僧!神僧息怒!」
他身後的禁衛軍跪倒一片,鐵甲嘩啦啦響成一片。
「三位國師雖有得罪,但他們也護我車遲國一方平安。」
「寡人求神僧饒他們性命!」
「寡人願減壽十年,換三位國師一命!」
孫悟空沒有立刻答話。
三妖身上功德金光交織,清氣瀰漫,周身沒有一絲怨煞之氣。
「起來說話。」
孫悟空收了金箍棒,朝國王道:
「俺老孫不殺他們。」
國王如蒙大赦:「謝神僧!謝神僧!」
孫悟空走到三妖面前,朝虎力大仙揚了揚下巴:
「虎力,俺老孫問你一句話,你老老實實答。」
「神僧請問。」
「你們整和尚,是上清聖人的法旨,還是你們自己的主意?」
虎力大仙沉默了一息。
他身量極高,站直了比孫悟空高出兩個頭。
濃眉下的虎目里那股坦蕩的傲氣忽然收斂。
他偏過頭去,像是不敢看三清殿方向。
「上清聖人只讓我們鎮魔,不曾讓我們整和尚。」
「是我兄弟三人見佛門勢大,心中不忿,才借國師之名打壓佛門。」
「此事是我一人主張,與鹿力、羊力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