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力大仙上前一步，面龐上浮出一絲笑意：
「大哥，此事我也有份。」
「整和尚的文書是我寫的，廟是我帶人拆的。」
羊力大仙悶聲道：「我也在。和尚是我趕的。」
虎力大仙回頭看了兩個兄弟一眼，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說話。
孫悟空笑了笑，回頭朝唐僧道：
「師父，你聽見了？」
「這三妖鎮魔是功德，整和尚是私心。」
「一碼歸一碼。」
唐僧合掌道：「阿彌陀佛。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三位既肯認錯，便是有緣。」
孫悟空點點頭，轉回身對三妖道：
「俺老孫給你們三條路。」
三妖同時抬頭。
「第一，繼續鎮魔。」
「但往後不許再動佛門一根手指。」
「第二，魔井封印的事，俺老孫幫你們想個長久法子，不用你們日日精血溫養。」
「第三……」
他頓了頓，看向國王。
「國王，你這車遲國，以後還容不容和尚？」
國王連忙道：「容！容！」
「寡人即刻下令，釋放所有僧人，重修廟宇，再塑金身！」
「寡人還要親自去城外接那些服苦役的僧眾回城！」
孫悟空滿意地點點頭，對三妖道：
「聽見了？」
「你們鎮魔的功德，俺老孫會上報天庭，請玉帝敕封。」
「往後你們就是天庭正神，不用再做散修。」
「但有一條——」
他目光一厲。
「你們得親自去靈山，向佛祖請罪。」
虎力大仙一怔，隨即苦笑：
「大聖讓我們去靈山？」
「我兄弟三人整了這麼多年和尚，去了靈山，那還不是……」
「怎麼，不敢？」
孫悟空打斷他，火眼金睛金光一閃。
「你們鎮魔三百年，功德無量，俺老孫都看在眼裡。」
「靈山如來若敢為難你們，俺老孫親自去靈山要人。」
虎力大仙深吸一口氣，朝鹿力、羊力各看了一眼。
鹿力微微一笑，朝他輕輕點頭。
羊力悶聲道：「去就去。」
「我兄弟三人去靈山請罪。但魔井——」
「魔井的事，俺老孫給你留個人。」
孫悟空拔下一根毫毛，往空中一吹，變作一隻小悟空。
手持金箍棒，眉眼與孫悟空一般無二。
小悟空朝孫悟空拱了拱手，化作一道金光沒入後殿溶洞，落在三口法井之間，盤膝坐下。
虎力大仙深深一揖：「多謝大聖。」
豬八戒湊到孫悟空耳邊小聲道：
「猴哥，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說話了？」
「這三個妖怪整和尚整了這麼多年，你就這麼放過他們？」
孫悟空斜了他一眼：「呆子，你沒看見他們身上那功德金光？」
「這種妖怪，你打殺了，天道都得記你一筆。」
「再說了……」
他壓低聲音，「他們有上清聖人賜的符旨。」
「你動他們，就是跟上清聖人過不去。」
「你想讓你師祖來找你聊天？」
聞言，豬八戒縮了縮脖子，連忙搖頭：
「那還是算了。」
「那你還廢話。」
就見三妖走到三清像前，整衣端冠，行三跪九叩大禮。
虎力大仙跪在最前面。
額頭觸地時，殿中香火忽然齊齊一暗，又猛地亮起。
青煙在半空中凝成三道盤旋的煙柱，朝著三清像的眉心匯聚而去。
「弟子虎力，與鹿力、羊力，鎮魔三百年，今日卸任。」
「三清在上，弟子需往靈山請罪。」
「若能歸來，再為三清守殿。」
轟！
三道金光從像中射出，落在三妖頭頂。
那是三清的最後一縷加持，護他們靈山之行一路平安。
金光入體，三妖身上的妖氣淡了幾分，清氣與功德金光更加澄澈。
三妖再拜，起身朝孫悟空師徒合掌一禮。
隨即騰空而起，踏雲西行，朝靈山方向飛去。
孫悟空站在三清殿前，看著三道身影漸漸融入天穹。
「八戒。」
孫悟空忽然開口，
「你說上清聖人為什麼要給這三個散修賜符？」
豬八戒正蹲在地上啃乾糧，嘴裡含混道：
「不知道。」
「上清師叔祖做事，一向沒道理可講。」
「你這呆子，說話小心點。」
「怕什麼，師叔祖又不小氣。」
孫悟空笑了笑，隨後抬頭望天。
「這三妖的事，沒那麼簡單。」
但他沒有說出口。
……
東崑崙外，白墨與多寶並肩走出山門。
天光正盛，照在東崑崙的龍脈上。
紫氣蒸騰，如天地初開時未曾散盡的鴻蒙光影。
白墨穿了一件玄青道袍，腰間懸著玄門令。
頭髮用一根黑色木簪束起，眉眼間多了一份沉凝。
多寶走在他身側，金燦燦的道袍在陽光下亮得扎眼。
腰上掛著一個鼓鼓囊囊的乾坤袋。
走路時叮叮噹噹地響，也不知道裡面裝了多少東西。
「大哥，人巫通婚這事，你真要在人族和巫族交界處找小部族試三年？」
多寶邊走邊問，手裡還捏著那枚銅錢翻來覆去地看。
「太清聖人允了，但不可大張旗鼓。」
白墨目光落在遠處的山巒上。
「先找一處小部族試。」
「若三年之內，人巫所生之子有靈肉相合之兆，再推開。」
多寶把銅錢往乾坤袋裡一塞，拍了拍手：
「三年那也不短了。」
「大哥你幽冥那邊不管了？」
「地府的基本秩序已經能運轉。」
白墨頓了頓，「況且平心在，地府翻不了天。」
多寶「哦」了一聲，忽然湊近了些：
「大哥，平心娘娘她跟后土前輩長得一模一樣，你每次見她，不難受嗎？」
白墨腳步一頓。
山風從東崑崙的峽谷中灌上來，吹得他玄青道袍的下擺獵獵翻卷。
他沉默了幾息，看著遠方天際線處那一片蒼茫的雲海。
「難受。」
「但她是平心，不是后土。」
多寶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最終只是拍了拍白墨的肩膀，難得正經了一回：
「大哥，我不問了。」
「走吧，去人族。」
白墨笑了笑，抬步繼續向前。
走到山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頭朝西方望了一眼。
多寶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大哥，你看什麼？」
白墨看著遠方天際，輕聲道：
「沒什麼。」
「就是覺得，西邊好像有什麼事在發生。」
多寶也看了一眼，什麼也沒看見：
「那邊是西方教的地盤，大哥你就別管了，人巫通婚的事還忙不過來呢。」
白墨收回目光，笑了笑：
「你說得對。走吧。」
兩人走出東崑崙山門，化作兩道長虹朝人族腹地而去。
一青一金，划過天際。
腳下的山河從蒼翠莽林變為連綿丘陵，又從丘陵變為平野。
大地之上，無數部落星羅棋布，炊煙裊裊。
「大哥，前面就是人族地界了！」
「咱們先去哪兒？」
白墨收回目光，朝多寶道：
「先去找玄都師弟。」
多寶一愣：「玄都師兄？他在人族傳道嗎？」
「對。」
「人巫通婚的事，得先跟人族那邊通氣。」
「玄都師弟在人族多年，他最清楚人族各部的情況。」
多寶嘿嘿一笑：「那正好，我也好久沒見玄都師兄了。」
「上次他給我講《太清仙法》，我睡著了，他也沒生氣。」
白墨瞥了他一眼：「你還好意思說。」
「嘿嘿，大哥你不懂，玄都師兄講道太慢了。」
「多寶。」
「哎，大哥？」
「閉嘴。」
「好嘞。」
兩道長虹划過天際，朝人族腹地深處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