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悅看著一屋子人突然跟約好了似的,穿外套的穿外套,拿包的拿包,腳步一個比一個快,整個人都懵了。
「哎~不是???」
她伸手拽住從身邊經過的張悅。
「悅姐,你們走什麼啊?咱們點菜,吃完飯再走啊!」
張悅被她拽得一個趔趄,回頭沖她擠眉弄眼:「我們在這當電燈泡啊?不合適不合適。」
「什麼電燈泡?」文悅話還沒說完,張悅已經泥鰍一樣滑出去了。
她又扭頭去攔李曉龍,李曉龍嚇得直接蹦起來,雙手合十沖她拜了拜:
「妹啊,你就饒了我吧,我公司那邊客戶來了,得趕緊回去了。」
包廂里就剩溫暖暖和閆知延跟在後面,還沒有走出包廂。
文悅把目光轉向溫暖暖。
溫暖暖走過來拍了拍文悅的肩膀,語氣那叫一個語重心長:
「寶,你們過二人世界吧。我們這麼多人杵在這,陸行之想跟你說句悄悄話都不好意思張嘴。」
她說完沖陸行之眨了眨眼,陸行之耳尖又紅了,低頭假裝研究地板磚。
文悅還想說什麼,溫暖暖已經挽上閆知延的胳膊,走到門口了,回頭沖她擺擺手:
「菜都給你倆點好了,紅酒也開了,慢慢吃,不用著急。下午的電影票我給你倆也訂好了,發你手機上了,兩點半的場,看完正好吃晚飯。」
然後溫暖暖不懷好意笑了一下,順手把門帶上,動作那叫一個行雲流水。
前一秒還鬧哄哄的屋子,突然安靜得只能聽見空調出風口的嗡嗡聲。
文悅站在原地,手還伸在半空,保持著想拽人的姿勢。
她慢慢收回手,扭頭看陸行之。
陸行之站在她旁邊,也是一臉無奈,攤了攤手:「我真沒讓他們走。」
文悅眯起眼:「你確定不是你提前安排好的?」
「我發誓。」陸行之舉起三根手指,表情誠懇得不能再誠懇,「我只安排了求婚,後面這段是他們的自由發揮。」
文悅盯著他看了兩秒,哼了一聲,轉頭打量這間包廂。
圓桌上放著一瓶紅酒,旁邊還有一束包好的香檳玫瑰。
她指著那束花:「這也是你準備的?」
陸行之走過去,把花拿起來遞給她,撓了撓後腦勺:「嗯。本來想等吃完飯再給你的,結果他們全跑了,那……提前給你吧。」
文悅接過花,低頭聞了聞,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
「陸行之。」
「嗯?」
「你是不是把求婚的流程寫了個劇本?」
陸行之沉默了一下,老實交代:「……寫了一份,整整兩頁呢。」
文悅沒忍住,笑出聲來:「兩頁紙?你當寫病歷呢?」
「比寫病歷難多了。」陸行之攬著文悅肩膀坐到椅子上,「病歷寫錯了還能改,這個寫錯了你就不理我了。」
文悅坐下,把花放在桌上,看著他還不忘先給她倒水、遞菜單、把餐巾鋪好。
她托著下巴看他忙前忙後,這人真是……笨得可愛。
「行了,別忙了。」她伸手按住他倒水的手,「坐下。」
陸行之乖乖坐下。
他試探道:「那寶寶你今天真的不生氣了?」
「看心情吧。你要是點菜點得好,我就不生氣了。」
陸行之立馬挺直了腰板,舉手叫服務員:「服務員~點菜!」
……
走廊里,溫暖暖挽著閆知延的胳膊,腳步輕快。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關上的包廂門,嘴角彎起來。
「老公。你說陸行之今晚回家,得跪多久的搓衣板?」
閆知延側頭看她,一臉不解:「跪搓衣板?文悅看著挺感動的啊,剛才眼眶都紅了。」
溫暖暖腳步沒停,嘴上嘖嘖兩聲:
「你是不知道,剛才我跟悅悅在車上,那叫一個心驚膽跳。」
閆知延:「怎麼了?」
「陸行之從早上到現在,一條消息都沒給悅悅發。悅悅從上車就開始胡思亂想,越說越離譜,甚至都琢磨著要分手了。」
她想起剛才車裡文悅委屈巴巴,患得患失的樣子,忍不住搖頭:
「我一路上都在給他圓場找藉口,生怕悅悅真的氣狠了,提前鬧脾氣,把求婚的驚喜捅破了。」
閆知延聽完,總結道:「所以陸行之今天能順利求婚,一半功勞是我老婆的。」
「那可不。」溫暖暖揚起下巴, 「老公,你說陸行之這人,是不是典型的木頭直男?」
溫暖暖哭笑不得,繼續吐槽:
「滿心滿眼就想著籌備求婚,結果倒好,顧頭不顧尾,偏偏把最該安撫的人忘得一乾二淨。」
「幸好悅悅真的喜歡他,願意包容他這份笨拙的真心。」
閆知延聽完,眸色微動。
他輕笑一聲:「原來如此,陸行之這點確實比不上我。我可從來不會讓你有胡思亂想的機會。」
溫暖暖抬眼,看著閆知延一臉臭屁模樣。
「老公,你這是在王婆賣瓜,自賣自誇嗎?」
閆知延眯了眯眼,伸出胳膊攬住溫暖暖纖細的腰肢,猛得用力,將人擁入懷裡。
他低頭湊到她耳邊:「那你說,我說得是不是真的?我什麼時候惹你生氣過?我是不是天底下第一好的男人?」
溫暖暖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耳根一熱。
餘光瞥見服務員捂著嘴偷笑,腳步飛快溜進了後廚。
「閆知延,你差不多行了啊。」她壓低聲音,手肘往後輕輕頂了一下他的肋骨。
閆知延紋絲不動,下巴擱在她肩窩,語氣無辜得很:「我怎麼了?我抱自己老婆還得看別人臉色?」
「你抱歸抱,能不能分個場合?」
「那你說,我是不是第一好?」
溫暖暖被他這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無賴勁逗得沒辦法,只好敷衍:
「是是是,你第一好,天底下第一好,行了吧?」
「不行。」閆知延側過頭,嘴唇幾乎擦著她耳廓,「敷衍,重說。」
溫暖暖被他蹭得發癢,縮了縮脖子,知道這人是鐵了心要聽。
她抿了抿嘴,索性轉過身,仰頭看清他眼底那點藏不住的笑意和期待。
溫暖暖指尖戳了戳他的下頜:「行,不敷衍。閆知延,你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
閆知延挑眉,不滿意:「展開說說。」
溫暖暖:「……」
得寸進尺了是吧?
她想打他,但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氣,語速2倍速說:
「你不讓我胡思亂想。你什麼事都跟我說,出門會報備,晚歸會提前,你手機隨便我看,密碼是我生日。你記得我所有愛吃的東西,記得我生理期,記得我每次生氣的原因,雖然有時候是我無理取鬧……太多太多了。你讓我從來不用猜你在想什麼,不會讓我等消息等到心慌,不用從別人的話里找你愛我的證據。」
閆知延被誇得心情大好,眉梢都揚起來了,尾巴都要翹上天。
他低頭在溫暖暖額頭上落下淺吻。
溫暖暖被他親得心裡一軟:「閆知延,你這人怎麼給點陽光就燦爛?」
「那是因為我老婆誇我。你誇得好,我自然要表現得更好。」
溫暖暖:「合著我還得謝謝你嘍?」
「不客氣。」
「……」
12月中旬。
閆國棟和曲婷的澄清文件下來了。
而因為溫暖暖送藥引起的風波,唯一受到處分的就只有趙磊。
局裡的處理決定正式下達了通知——
給予趙磊全局通報批評、六個月誡勉談話,責令書寫深刻書面檢討,並在治安大隊全體會議上作出檢查。
扣除本年度全部績效獎金,取消本年度所有評優評先資格。
這對於一心想往上走的趙磊來說,是個不小的打擊。
消息傳開,局裡一時間議論紛紛。
坐在辦公室的趙磊看著內網發布的處分文件,汗流浹背。
他以為,這件事早就翻篇了。
從督察組談話結束,到澄清文件公示,前後一個多月,根本沒有人來找過趙磊,沒有人當面點破他的名字。
趙磊心底一直抱著懦弱的僥倖。
他以為督察組會對內封存違紀人員的信息,不會特意告知閆國棟和曲婷。
處分最後爛在局裡的檔案里,沒人會追究到他本人頭上。
這份僥倖,成了他唯一的遮羞布。
所以他遲遲不敢去給閆國棟道歉。
他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因為一張不清楚內情的照片,連累了閆國棟全家捲入了輿論核查。
自己更是背上了處分,從此晉升艱難。
趙磊每次閒下來都想扇自己兩巴掌,可事實已經發生。
他膽小,怯懦。
怕閆國棟那雙銳利的眼睛,看穿他心底的自私和衝動。
一句道歉輕飄飄的,根本彌補不了人家實打實丟掉的前程。
愧疚日夜啃噬著他,可懦弱死死困住了他。
他寧願每晚獨自在深夜自責懺悔,也始終沒有勇氣主動站在閆國棟面前,真心實意說一句對不起。
可他想的太天真了。
原來從督察組第一次核查清楚事實開始,閆國棟和曲婷就已經知道是他傳播的照片。
而上次在電梯口遇到閆國棟,他還對自己和顏悅色。
夫妻倆從頭到尾沒有半句追責和為難。
也許他們的沉默,是給自己留最後的一點臉面。
這天下午,周工作例會散會後。
所有人陸續走出會議室,趙磊收拾著桌上的筆記本,故意拖在最後,等著人全部走空,才敢抬頭。
趙磊坐在椅子上,手裡的筆記本被他捏得邊角都皺了,心裡翻江倒海。
他深吸了一口氣,坐電梯走到閆國棟辦公室門口,手搭在門上,停住了。
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
——去吧,說句對不起,哪怕被罵出來,心裡也能踏實點。
——你去了又能怎樣?人家已經錯過晉升了,你說一百句對不起也挽回不了。
趙磊攥了攥拳頭,指甲掐進掌心。
他想起了剛入警那年,閆國棟給他們剛進局裡幾個人開培訓會議。
閆國棟沉穩鄭重說:
「幹警察這行,手裡有權,更要心裡有戒。你們記住,對得起這身警服,對得起自己的良心。」
那時候趙磊坐在台下,熱血沸騰,覺得自己這輩子一定能幹出點名堂。
現在呢?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警服,領口別著警號,看似乾乾淨淨。
可他總覺得那上面沾了洗不掉的東西。
趙磊做好心理建設正想敲門,餘光就看到了辦公室的李姐,他正想鑽個地縫躲開。
「小趙?」李姐卻主動打了招呼。
「李姐好。」趙磊勉強笑了一下。
李姐看了他兩秒:「趙磊,姐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
「處分的事,你也別背包袱。人這一輩子,誰不犯點錯?重要的是往後怎麼走。」
李姐嘆了口氣。
「閆局那邊……我知道你心裡過不去。但有些事,時機過了就過了。你把工作干好,比什麼都強。」
趙磊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
「李姐,我……」
「行了,回去吧。剛才閆局開完會就和領導去開內部會議了,沒在辦公室。」李姐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趙磊沒有動。
他靠在牆邊,盯著閆國棟辦公室那扇緊閉的門,他覺得這件事今天應該有個結果。
期間有同事路過,看他一眼,沒多問。
趙磊把警服領口理了理,背挺直了些。
又過了二十多分鐘,走廊里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閆國棟和兩個領導並肩走過來,手裡還夾著一份文件,正低聲交談著什麼。
趙磊看清另外兩人是市局來的,其中一位他認識,是市局政治部的副主任。
趙磊心跳驟然加速,但還是硬著頭皮往前邁了一步。
「閆局。」
閆國棟停下腳步,抬頭看他。
旁邊的市局領導也目光掃過來。
「小趙?有事?」閆國棟語氣如常。
趙磊餘光瞥見市局領導在打量自己,喉嚨一緊:「閆局,我……想跟您單獨說幾句話。就幾分鐘。」
閆國棟看了他兩秒,轉頭對市局的人說:「王主任,你們先上去,我馬上來。」
市局領導點點頭,意味深長看了趙磊一眼,先走了。
閆國棟開門進了辦公室,趙磊緊追其後。
等閆國棟坐在辦公椅上,趙磊深吸一口氣,彎腰,鞠了一躬。
「閆局,對不起。」
他直起身,眼眶紅了,看著閆國棟的眼睛,聲音發顫。
「那張照片是我拍的,是我發出去的。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我的錯。您和曲主任受了牽連,我、我一直不敢來……」
「我越想越覺得自己不是個東西。今天我來找您,不是想求您原諒,就是想當面跟您說一聲,是我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