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宇帶著宋佳明走進人群。
沒人敬禮。
只有王祥和趙明迎上來。
陳宇掃了一眼眾人，又看向地上散放的武器。
三百多人，七十多支槍。
其中還有二十幾支是膛線磨平的老套筒。
剩下的人用大刀、長矛，甚至還有人扛著土銃。
陳宇收回視線。
「剛才是誰問，王祥拿什麼換了我的槍？」
孫成海站了出來。
「我問的。」
「他拿鬼子的命換的。」
孫成海翻了個白眼，寸步不讓。
「給我同樣的槍，我殺得不比他少。」
「好。」
陳宇轉頭看向宋佳明，「把後面的車隊帶進來。」
孫成海一怔。
村口隨即傳來馬蹄和車輪聲。
第一輛騾車拐進打穀場。
帆布掀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三八式步槍。
第二輛車上，是歪把子輕機槍。
第三輛、第四輛、第五輛……
長長的車隊還在繼續。
宋佳明展開登記冊，走到眾人面前。
「奉師座命令，所有協同部隊，按實有人數補齊武器彈藥。」
「步槍，一人一支。」
「每個班，輕機槍一挺。」
「每個連，重機槍兩挺，迫擊炮兩門。」
打穀場上，再沒人出聲。
孫成海盯著那排騾車，喉結動了一下。
「每個連兩挺重機槍，兩門迫擊炮？」
孫成海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他身後那些地方武裝負責人，也都盯著騾車上的武器。
槍油味混著騾馬的熱氣，在打穀場裡散開。
一支支三八式步槍平碼在車廂里，刺刀、背帶、子彈盒都齊全。
歪把子輕機槍用油布裹著，旁邊還有成箱的機槍彈。最讓人眼熱的，是後面兩輛車上的迫擊炮。
這種東西，他們不是沒見過。
可那都是日軍的。
隔著山頭聽過響，躲過炮彈，吃過虧。
但真把炮架在自己陣地上，絕大多數人連想都沒敢想過。
韓石頭伸出手，摸了一下炮筒。
冰涼。
他立刻把手收了回來，像怕弄壞了。
「陳師長。」孫成海終於開口，「這些槍……真全給我們？」
陳宇看著他。
「登記，領槍，領彈。」
「今天拿走，明天就能帶著它們打鬼子。」
孫成海咽了口唾沫。
「不要條件？」
「有。」
打穀場上頓時鴉雀無聲。
孫成海激動的情緒平復了些。
他就知道。
天底下沒有白掉下來的餡餅。
國軍那些軍官，哪一個不是鐵算盤？
給一支槍，得還十條命。給一箱子彈，恨不得把人編進他們自己隊伍里。
陳宇抬手指了指北面。
「槍不是白給的。」
「拿了槍，就得打仗。打仗，就得服從統一調度。」
「我不管你們以前歸誰管，也不管你們各自有什麼規矩。進了這片戰場，誰拖後腿，誰不聽命令，誰拿著武器亂來，我就收誰的槍。」
孫成海皺起眉。
「陳師長，我們是八路軍的隊伍，不歸國軍指揮。」
「我知道。」
陳宇語氣平靜。
「所以我說的是統一調度，不是收編。」
「你們的幹部還在，你們的人還是你們的人。仗打完，槍也歸你們。但打鬼子時，一支部隊只能有一個命令。這點估計你們的彭旅長也有過交代，但我也清楚你們對我這個國軍師長有些牴觸，現在說好也是為了接下來的命令能夠順利地推行下去。」
王祥在旁邊點頭。
這話沒毛病。
真到了大兵團協同的時候，最怕各部隊各打各的。
你以為你在抄敵人後路，另一支部隊可能正好把敵人往你這裡趕。
孫成海沒有馬上回答。
他低頭看著腳邊那挺歪把子。
以前他們汾陽獨立營最好的家當，是三挺老機槍。其中一挺還經常卡殼，每打十發就得拿槍栓敲兩下。
如今，光是眼前這些武器，就夠他們把整個營翻一遍。
可讓他服一個國軍師長……
心裡那股勁過不去。
「陳師長。」孫成海抬起頭，「你說統一調度可以。但我們也得知道，你到底有沒有這個本事。」
趙德勝在旁邊樂了。
「哎喲，終於說到正題了。」
宋佳明瞪了他一眼。
趙德勝立刻閉嘴，但臉上還掛著笑意。
陳宇沒有生氣。
他反而點了點頭。
「該問。」
「帶兵打仗，不是靠軍銜，也不是靠嘴。」
他走到地圖前，攤開一張剛畫好的敵情圖。
「劉家溝往北十二里，黑石嶺據點，這是這次我們北上必然要經過的一個日軍據點。」
「日軍一個分隊，二十八人。偽軍四十二人。有一挺九二重機槍，兩挺歪把子，一門擲彈筒。外圍有鐵絲網和壕溝，東側碉樓高六米。」
孫成海盯住地圖，這個據點他知道。
黑石嶺卡在山道中間，是汾陽到離石的一條運輸支線。
日軍靠著它，把糧食和彈藥往北送。
他們以前打過兩次。
第一次摸到外圍，被狗叫驚動，撤了。
第二次集中了三百多人，硬打了一夜，沒拿下來，還死了十幾個弟兄。
「你想怎麼打？」孫成海問。
「武器給你們了，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只會比我們打得更好嗎，那就試試看。」
陳宇拿鉛筆，在黑石嶺南面畫了一個圈。
「從現在開始，給你一天時間。」
「槍、炮、彈藥都按我剛才的標準配給。你們自己選人，自己定計劃。拿下據點以後，傷亡多少，繳獲多少，都算你們的。」
孫成海眼神一動。
「如果拿下了呢？」
「附近還有一個據點。」
陳宇的筆尖向西一划。
「青石口。」
「那裡交給我。」
孫成海盯著那張地圖。
青石口比黑石嶺難打。
日軍有三十多人，偽軍五十多，還有兩座碉樓。
更關鍵的是，那地方離公路近，附近日軍聽到槍聲，半個時辰就可能趕來援兵。
陳宇居然要和他們比？
孫成海心裡那點猶豫沒了。
「行！」
「我們打黑石嶺！」
「俺也去！」韓石頭也站出來，「交城游擊大隊出一百人！」
「文水二區隊也出人！」
「俺也去！」
「俺也去！」
各路負責人都在搶人。
這倒不是在賭氣。
在他們看來，這反而是一個機會。
新槍到手，炮也有了。
誰要是能第一個拔掉日軍據點，不光能繳獲東西，還能在周圍百姓面前把名頭打出去。
這對組織發展壯大是有利的。
就在這時，趙明往前走了一步。
「孫營長，黑石嶺不是好啃的。日軍碉樓射界很寬，正面強攻吃虧。」
孫成海擺擺手。
「趙教導員，俺也去過黑石嶺。」
「以前是沒槍沒炮。現在有傢伙了，還怕二十幾個鬼子？」
王祥嘆了口氣。
他知道孫成海的脾氣。
這人不是壞，也不是不講理。
就是太要強。
尤其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誰勸都沒用。
陳宇合上地圖。
「那就出發。」
「記住，只給你們一天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