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嶺外。
孫成海趴在一塊石頭後面，舉著望遠鏡看了半天。
據點不大。
一座土圍子，兩層碉樓，外圍拉著鐵絲網。
正門前有一道淺壕，壕溝外還埋著幾排削尖的木樁。
碉樓頂上，那挺九二式重機槍架在沙袋後面。
槍口正對山道。
「孫營長。」
王祥壓低聲音，指了指西側。
「那邊有條乾溝，可以摸到鐵絲網下。但碉樓能看見一半，得先壓住上頭的機槍。」
孫成海點頭。
他身後站著十幾名幹部。
交城游擊大隊、文水二區隊、汾陽獨立營的人都在。
每個人背上都多了槍，腰裡掛著子彈盒，手裡還攥著剛領到的手榴彈。
傢伙硬了。
人也跟著硬了幾分。
孫成海看著據點，抬手一揮。
「迫擊炮上來！」
兩門六十毫米迫擊炮被抬到後方土坡上。
考慮到他們還沒掌握新武器的要領，陳宇特意讓王祥來協助他們操作。
很快，王祥的獨立營里兩個炮兵戰士蹲在旁邊，開始測距離、調炮口。
汾陽獨立營一個連長湊過去，盯著炮筒看了半天。
「就這麼擺著，真能打到碉樓？」
炮兵戰士沒抬頭。
「你試試站碉樓上。」
那連長咧了咧嘴，沒再問。
孫成海趴回石頭後面，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等炮響，機槍壓住。第一隊剪鐵絲網，第二隊跟上。誰先衝進據點，誰記頭功！」
「俺也去！」
「俺也去！」
幾個連長立刻搶著開口。
孫成海一擺手。
「我也去帶一隊。」
王祥看了他一眼。
「你是營長。」
「營長怎麼了？」孫成海把帽檐往下壓了壓，「今天這仗是老子自己接下的，我也得沖在前頭。」
王祥沒再勸。
他只是轉頭看向趙明。
趙明輕輕搖了搖頭。
這位孫營長，心裡還憋著一口氣。
不讓他打一仗，什麼話都聽不進去。
「準備！」
孫成海抬起右手。
後方炮兵戰士裝填炮彈。
砰！
第一發炮彈飛出山溝。
幾秒後，炮彈落在據點外側，炸起一片泥土。
偏了。
炮兵戰士立刻調整。
砰！
第二發炮彈砸在碉樓旁邊。
土牆被炸塌一角。
碉樓頂上的日軍終於反應過來，探照燈猛地亮起，白光橫掃山道。
下一秒。
九二式重機槍開火。
噠噠噠噠——
子彈打在石頭和土坡上，碎石亂飛。
一名游擊隊員剛起身，帽子就被打飛了。
他縮回石頭後面，臉色發白。
「機槍！壓住他！」
孫成海吼了一聲。
剛領到的歪把子、捷克式輕機槍同時開火。
十幾道火線往碉樓上掃。
可大多數人還不習慣新槍。
有人端得太高，子彈全從碉樓頂上飛過去。
有人一緊張，抱著扳機不鬆手，彈鼓轉眼就空了一半。
王祥看得眉頭直跳。
「短點射！」
「別抱著打！壓著槍口！」
可前面槍聲一響，誰還聽得進去。
孫成海咬牙，抓起一挺歪把子，親自架在石頭上。
「跟著我打！」
噠噠！噠噠噠！
他打得不錯。
幾串子彈壓過去，碉樓頂上的機槍終於停了兩秒。
「沖！」
第一隊人從乾溝里鑽出去。
二十多人彎著腰沖向鐵絲網。
手榴彈先扔出去。
轟！轟！
爆炸掀起泥土。
剪鐵絲網的戰士撲到前面，拿出鐵鉗，剛剪開一個口子，據點裡忽然飛出一顆擲彈筒榴彈。
轟！
沖在最前面的兩人直接被掀翻。
一個人捂著腿倒在地上，痛得直抽氣。
「有傷員！」
「拖回來！」
「先衝進去！」
幾道聲音撞在一起。
前鋒一下亂了。
孫成海剛準備沖，王祥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別往正面擠！」
「鬼子擲彈筒在東邊土牆後！」
「炮給我！」
王祥翻身衝到迫擊炮旁，蹲下看了一眼碉樓和土牆位置。
「向東偏八碼，三發急射！」
砰！砰！砰！
三發炮彈幾乎連成一線。
三發精準命中目標，裡面傳出一陣慘叫。
「現在上！」
孫成海掙開王祥，帶著人衝進缺口。
碉樓上的重機槍再次響起。
這一次，後方兩挺捷克式輕機槍終於找准位置。
子彈打得碉樓射孔碎土亂濺。
一名日軍機槍手剛探頭，就被一槍打翻。
孫成海踩著鐵絲網衝進壕溝，甩手扔出一顆手榴彈。
轟！
壕溝里兩名日軍被炸得翻了出來。
「進去了！」
「殺！」
據點內外響起喊殺聲。
二十分鐘後。
最後一名日軍從碉樓里跳下來，剛落地就被幾支步槍頂住。
他舉起雙手，嘴裡還在喊。
孫成海喘著粗氣，站在據點中央。
他的左臂被彈片劃開一道口子，血把袖子染紅了。
他卻像沒看見一樣，抬腳踹開日軍倉庫的門。
裡面有糧食，有彈藥，還有兩箱沒來得及運走的手雷。
「拿下來了！」
汾陽獨立營的人先喊了一聲。
接著，所有人都舉起槍歡呼。
黑石嶺據點。
日軍二十八人，偽軍四十二人。
日軍死二十二，俘六人。
偽軍死七人，剩下三十五人投降。
己方陣亡六人，傷二十三人。
這個數字擺在孫成海面前時，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起來。
六個人。
打一個不到百人的據點，死了六個。
還有兩個重傷員，能不能救回來都不好說。
王祥蹲在一名傷員旁邊，替他按著止血帶。
那戰士年紀不大，最多十八九歲。
他咬著牙問：「王營長，俺……俺沒給營里丟人吧？」
王祥看著他。
「沒有。」
戰士笑了一下，閉上眼。
孫成海站在旁邊，半天沒說話。
趙明走到他身後。
「孫營長，打下來了，是好事。」
孫成海抬頭看向碉樓，眉頭微蹙。
「我自然知道。」
「可這仗……不該打成這樣。」
趙明點頭。
「炮打得慢，機槍沒壓住，突擊隊沒分層。你們剛才要是再晚一點，鬼子援兵就該來了。」
孫成海沉默。
他想反駁，可又不知道該反駁什麼。
槍炮確實比以前強。
清剿據點的速度也確實比以前快。
以前打黑石嶺，沒三天時間，他們連靠近鐵絲網都難。
今天至少衝進去了，而且還拿下了。
可陳宇給的那些機槍、迫擊炮，他們根本沒打出該有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