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團長柳下重治轉頭看向自己的這位參謀長。
原田也不急,從口袋裡掏出一份摺疊整齊的紙,這是他這兩天私下匯總的分析。
「松本大隊在石門峽方向遭遇的敵軍,雖然兵力約四千,但從交戰情況看……不接觸、不決戰,短促襲擊後立即脫離,利用地形優勢打運動游擊。這是典型的八路軍作戰模式。」
他抬起頭。
「而村井和方山所遭遇的部隊……火炮齊射、步兵協同突擊、特種兵滲透癱瘓通信,這是正規軍戰術。是新編第四十三師的慣用戰術。」
柳下的瞳孔縮了一下。
原田繼續說:「也就是說,從一開始,在石門峽方向和松本大隊周旋的那支主力……」
他頓了一下。
「是土八路扮的。」
沉默。
只有馬蹄踩在石子上的聲音。
「而真正的陳宇主力……」原田把話說完,「一直在南面。等我們被拖走,他從正面打穿了方山。」
柳下重治在原田說到一半的時候,就已經反應了過來,氣得雙手都在發抖。
他緩緩摘下軍帽,然後一把摔在地上。
「八嘎!」
那一聲嘶吼驚得前方行軍的士兵紛紛回頭。
「該死的陳宇!狡猾的支那人!」
他的拳頭砸在馬鞍上,戰馬受驚嘶鳴。
他被人從頭耍到尾。
派出三個大隊追的是一群游擊隊,而真正的主力一直藏在暗處,等他把守衛抽空,一刀捅穿了要害。
原田站在旁邊,一言不發。
他沒有說「我早就提醒過您」那種話,說了只會讓事情更糟。
過了整整十秒,柳下才重新開口。
嗓音嘶啞,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嚨。
「方山的彈藥庫……」
「殉爆了。」原田說,「庫存的炮彈和子彈應已全部損毀。」
柳下閉上眼。
那是必須要在後天送達109師團的彈藥儲備,現在被毀他該怎麼向阿南師團長和自己司令長官交代。
可事情終究是要解決。
「原田。」
「在。」
「我們的首要任務是什麼?」
原田沒有猶豫。「保衛補給線。」
「補給線現在還通嗎?」
「方山已失,但臨縣接力點尚在。如果陳宇的下一個目標是臨縣——」
柳下睜開眼。
臨縣。
如果連臨縣也丟了,109師團前線兩萬多人將在三天內斷糧斷彈。
整個晉西北掃蕩,功虧一簣。
那個後果,不是他柳下重治一個旅團長能承受的。
「命令!」
原田攤開隨身的記事本。
「第六大隊、第七大隊、第八大隊,全部停止追擊,立即回撤!在離石公路匯合後,隨我直撲方山!」
原田飛快記下。
「同時通知臨縣守備隊,全員進入最高戰備。所有據點收縮防禦,運輸車隊即刻停運,人員就地構築工事。」
「是。」
柳下重新拾起軍帽,拍掉灰塵戴回頭上。
他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歸冷靜。
「另外——給阿南師團長發電。」
原田抬頭。
「告訴他,方山中轉站已失守。我旅團正在全力奪回。請師團長做好三日內補給可能中斷的準備。」
原田的筆停了一瞬。這封電報發出去,柳下重治的軍旅生涯怕是要畫上一個巨大的污點。
但他還是寫了。
……
同一時刻。方山中轉站廢墟。
陳宇站在還冒著余煙的彈藥庫殘骸前,宋佳明的戰報剛送到手上。
他看了一遍傷亡數字,沉默片刻,把紙條折好收進口袋。
「莊遠回來了嗎?」
「回來了。」馬廣林從暗處現身,「臨縣方向的最新情報已經拿到。」
陳宇接過那份薄薄的手繪圖。
臨縣接力點。駐軍一個中隊,一百六十人。碉堡兩座,偽軍治安隊約三百。
總共不到五百人。
而且,柳下的主力還在一百多里外追孫成海。
就算現在掉頭,急行軍趕回來,至少要十個小時。
十個小時。
陳宇抬頭看向北方的夜空。
「傳令孫成海。」
通信兵湊過來。
「告訴他,鬼子要回撤了。繼續咬住,能拖多久拖多久。不求殲滅,只求拖延。」
通信兵記下,跑向電台。
陳宇轉身看向周小保和趙德勝。
「吃完方山對於我們來說還不夠。」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
臨縣。
「今夜,把109師團最後的希望也給切斷。」
……
與此同時。
晉西北的一處煤礦窯洞群內,時不時會有一批日軍憲兵提著燈巡邏走過。
這裡是109師團臨時指揮部。
一間窯洞內。
參謀長瀧澤敬三坐在長案後面,面前鋪著三份不同版本的作戰方案。
煤油燈的光打在他臉上,把那雙深陷的眼窩映出兩團陰影。
「白天那幾處陣地的傷亡統計出來了嗎?」
作戰參謀低頭翻著數據。「截至今日十八時,確認陣亡四百二十七,負傷六百三十一。失蹤九十二人。」
瀧澤的筆停了一下。
一千一百五十人。
一天。
前幾天的推進階段,每日傷亡不過百餘人,今天直接翻了十倍。
「土八路什麼時候有這種火力了?」旁邊的情報參謀皺著眉,「七處陣地同時遭到反擊,每處都有山炮和重機槍參與。按火力密度推算,對面至少部署了兩個炮兵中隊規模的火炮。」
瀧澤沒接話。
他把鉛筆擱下,靠在椅背上。
兩個炮兵中隊。
八路軍358旅全旅的炮兵加在一起,也湊不出這個數。
除非……有人給他們輸了血。
「新編第四十三師。」瀧澤終於開口。
情報參謀愣了一下。「可是……新編四十三師不是在石樓和晉西北的外圍嗎?柳下旅團長的電報說……」
「我說的不是人。」瀧澤搖頭打斷,「是裝備。陳宇從石樓出發前,有足夠的時間把多餘的火炮和彈藥轉交給358旅。」
長案旁邊幾個參謀互相對視。
瀧澤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大比例尺地圖前。
「所以358旅今天的反擊,不是突然有了實力,而是一直在藏。」他的手指點在石樓方向,「或者說,是陳宇故意讓他們在這個時間點打出來的。」
「為什麼?」
「吸引我們的注意力。」瀧澤轉過身,「讓我們以為石樓是主要戰場,從而忽視晉西北,忽視那群潛入占領區的支那軍隊。」
話音剛落。
門帘被人猛地掀開。
通信參謀幾乎是跑進來的,軍靴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聲響。
「參謀長閣下!嵐縣轉來的緊急電報!獨立混成第三旅團!」
瀧澤接過電報紙。
掃了兩行,他的眼神驟然一凜。
然後又看了一遍。
「方山中轉站失守……彈藥庫殉爆……守備兩個大隊全滅。」
他念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顯得很清淡,就像在讀一份天氣預報。
但所有人都聽出了那平靜底下壓著什麼。
作戰參謀手裡的筆掉在地上,沒人彎腰去撿。
「快,去通知師團長。」
「可……可師團長閣下剛剛睡下……」
「算了,還是我親自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