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南惟幾被從睡夢中拖起來的時候，一臉的不耐煩。
一個軍人不該在這種時候被打擾。
何況他是師團長。
「什麼事。」他披著軍裝外套走進指揮室，語氣帶著一股被吵醒的怒意。
瀧澤沒有多餘的話，直接把電報遞過去。
阿南接過來。
五秒。
十秒。
「啪——」那張電報紙被攥成一團，狠狠砸在桌面上。
「柳下重治！」
阿南的怒吼讓整個指揮室的人都縮了下脖子。
「五千五百人的旅團！守一個中轉站都守不住？方山有四座碉堡！兩層鐵絲網！他是怎麼丟的？」
瀧澤站在原地不動。
「他中了敵軍的調虎離山之計。」
阿南猛地轉頭。
瀧澤簡潔地把分析說了一遍。
阿南的胸膛劇烈起伏。
「廢物，飯桶！」他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軍法……讓他上軍法會議！我要撤他的職！」
瀧澤沒接這茬。
「師團長閣下，現在最緊迫的問題不是追責。」
阿南瞪過去。
瀧澤走到地圖前。「方山已失，彈藥庫已毀。我們前線的炮彈儲備只夠三天。步槍彈藥撐五天。糧食——」
他停了一下。
「四天。」
這幾個數字像冷水澆在阿南頭上。
「柳下現在什麼部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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瀧澤翻出後續電報。「他準備調回石門峽方向的第六、第七、第八大隊，集結兵力奪回方山。」
阿南愣了一瞬。
然後他的臉漲成了豬肝色。
「奪回方山？」
「是。」
「彈藥庫都炸了！物資都燒了！奪回一堆廢墟有什麼用？」
阿南一把掀翻了面前的茶杯。瓷片在地上碎成幾瓣，沒人敢動。
「方山南面還有什麼？」
瀧澤的回答只有兩個字。
「臨縣。」
阿南的呼吸停了半拍。
臨縣接力點。
整條補給線的最後一個樞紐。
如果方山是動脈，臨縣就是心臟，方山丟了還能從臨縣繞路，可臨縣要是也沒了……
「陳宇的下一個目標。」阿南的聲音突然變得很低很沉。
「極有可能。」瀧澤說，「方山到臨縣，急行軍半夜可達。如果陳宇不做停留……」
他沒有說完。
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可能現在，陳宇已經在路上了。
而柳下那個蠢貨，還要帶三個大隊往反方向跑。
「立刻！」阿南一拳砸在桌上，「給柳下發電！取消奪回方山的命令！三個大隊全部轉向，火速增援臨縣！」
通信參謀飛奔而去。
「告訴他——」阿南的聲音追在後面，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臨縣要是再丟，讓他切腹謝罪。」
指揮室安靜了三秒。
瀧澤開口：「師團長閣下，僅靠第三旅團可能不夠。陳宇從石樓帶出來的部隊，加上收編的地方武裝，兵力至少五千。如果他全力攻擊臨縣——」
「你想說什麼？」
「我們是否需要從正面抽調一部分兵力回防？」
阿南沉默了。
從正面抽兵，就意味著對358旅和石樓方向的壓力減輕。
今天的反擊已經證明，對面絕不是軟柿子。
一旦鬆口，可能前功盡棄。
可如果不抽兵，臨縣守不住，全軍斷糧斷彈。
「不抽。」阿南做了決定。「正面維持壓力不變。臨縣的事，讓柳下自己擦屁股。」
他轉向瀧澤。
「擬兩封電報。第一封給第一軍司令部，報告方山失守及當前補給狀況，請求緊急空投補給。第二封給二十師團牛島師團長，通報我部後方遭襲情況，請其協調所屬部隊注意新編四十三師動向。」
瀧澤點頭，轉身去寫。
阿南此時哪還有半分睡意，獨自站在地圖前，盯著「臨縣」那個小點。
真是一群廢物。
被一個支那軍的指揮官玩弄於股掌之間。
「陳宇……」
他念出這個名字，咬牙切齒。
從石碾溝到方山，這個名字已經第三次出現在他的戰報里了。
每一次出現，都伴隨著一份慘敗的電報。
燈芯噼啪響了一聲。
阿南轉身走回內室。
「臨縣那邊……」他在門口停了一步，頭也不回。
「來得及嗎？」
瀧澤的筆頓了一瞬。
沒有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
臨縣以南七里，一條乾涸的河溝。
陳宇靠在溝壁上，接過莊遠遞來的偵察報告。
天快亮了。
從方山急行軍五個小時，隊伍還沒來得及喘口氣。
報告只有半頁紙，字跡潦草。
「臨縣守備中隊一百六十人未變。碉堡兩座。但——」
陳宇的目光落在最後兩行。
「城南、城東方向新增下轄治安隊約一千二百人，系周邊鄉鎮治安隊緊急調入。城門增設雙崗，日軍軍曹親自盯哨。城內有電台活動跡象，疑似與嵐縣保持通信。」
他把紙條折好，塞進口袋。
宋佳明蹲在旁邊，胳膊上還吊著繃帶，臉色發白但精神頭沒散。
「鬼子反應夠快的。」
「方山一丟，臨縣就是最後一根管子。」陳宇語氣平淡，「換了我也會第一時間加固。」
周小保湊過來，壓著嗓子問：「師座，還打不打？」
趙德勝跟在後面，嘴上沒說話，但眼神里寫著同樣的問題。
王祥靠在溝壁另一側，手臂繃帶滲了血，沒吭聲。
陳宇環視一圈。
「打。」
「可城裡加了一千多人……」周小保嘴快。
陳宇提醒他，「是一千多偽軍。」
周小保閉嘴了。
陳宇站起身，踩著溝底的碎石走了兩步。
「王祥。」
「在。」
「孫成海那邊有消息嗎，鬼子那三個大隊，最快多久能到臨縣？」
王祥剛問過，不假思索：「他說按松本大隊目前位置和行軍速度，先頭部隊最快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
陳宇轉過身，臉上忽然露出一絲笑意。
宋佳明注意到了。
跟了陳宇這麼久，他知道師座笑的時候，肯定已經有了計劃。
「全體就地休息。」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都愣了。
周小保張了張嘴：「師座，我們不是很急嗎？臨縣——」
「急什麼？」陳宇在溝壁上坐下來，「鬼子都替咱們想好了。」
沒人聽懂。
陳宇豎起一根手指。
「臨縣接到了警報，對不對？」
「對。」
「警報里會說什麼？會說第三旅團主力正在回援，對不對？」
宋佳明心中一緊。
「也就是說——」陳宇的手指彎了彎，「臨縣那幫人，正在等自己人來。」
溝里安靜了三秒。
趙德勝第一個反應過來，嘴角咧開：「師座，你要……」
「扮鬼子。」
陳宇說得輕描淡寫，好像在說今天中午吃什麼。
「莊遠，第六大隊大隊長松本直樹，軍銜是什麼？」
「他是旅團主力，高配中佐。」
「你身高多少？」
莊遠愣了一下：「一米七二。」
「夠了。找一套中佐軍服。」陳宇看向他，「松本大隊是被咱們誘餌拖住的那個，臨縣守軍只知道第六大隊要來增援，不知道松本長什麼樣。你去演他。」
莊遠沉默兩秒。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