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西北,一處煤礦窯洞。
109師團臨時指揮部。
天剛蒙蒙亮,師團長阿南惟幾就沒再睡著。
昨夜方山失守的電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印在腦海里便揮之不去。
他索性四點就起了身,坐在指揮室里盯著地圖發呆。
參謀長瀧澤敬三比他早半小時到。
兩人誰也沒說話,各自沉默地等著前線晨報。
六點整,第一份戰報送到。
「師團長閣下,前線118旅團報告——」作戰參謀的聲音有些發緊,「凌晨四時起,支那358旅對我方六處陣地發動猛攻。截至目前,已有三處陣地失守。」
阿南手裡的茶碗頓住。
「三處?」
「是。高家梁、石嘴溝、西垣子三處據點已被敵軍攻占。守備部隊正在組織反擊,但……敵軍火力異常猛烈,反擊部隊傷亡較大。」
阿南把茶碗重重擱在桌上。
昨天丟了七處陣地中的兩處,今天一早又丟三處。那群土八路什麼時候有這種攻堅能力了?
「火力配置呢?對面用了什麼?」
參謀翻了一頁。
「據118旅團觀察,敵軍每處進攻方向至少配屬四門山炮、八挺重機槍。彈藥消耗量極大,炮擊持續時間超過二十分鐘。」
「荒唐!」阿南一拍桌面,「358旅全旅有幾門炮?他拿什麼打二十分鐘炮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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瀧澤在旁邊開口,語調平淡:「掃蕩前,新編四十三師和358旅有過接觸。」
阿南轉頭。
「陳宇出發前,向358旅輸送了大批火炮和彈藥。」瀧澤說,「昨天我已經提過這個判斷。」
阿南沒接話,胸膛起伏了兩下。
他當然記得。
但記得歸記得,親眼看到戰報上的數字又是另一回事。
那群連飯都吃不飽的土八路,現在居然能對他的陣地發動師級規模的火力覆蓋?
「命令118旅團,從預備隊抽調一個大隊增援!把陣地給我奪回來!」
「嗨!」
參謀跑出去傳令。
阿南站起身,走到地圖前。
手指點在前線那幾個紅叉標記上,眉頭擰成一團。
偏偏這個時候,後方又出了方山那檔子事。
「方山那邊……」他忽然開口,「柳下的部隊到臨縣了沒有?」
瀧澤翻出通信記錄。「最後一次聯絡是今晨三點,柳下報告第六大隊先頭已接近臨縣。之後未再收到確認電報。」
「沒收到確認?」
「是。可能是通信問題。」瀧澤的語氣不帶波瀾,但眉心微微動了一下。
阿南哼了一聲,沒再追問。
他現在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通信問題」四個字,因為昨夜方山就是這麼開始的。
十點。
前線又送來兩份戰報。
358旅的攻勢不減反增,第四處陣地告急,118旅團預備隊剛派出去就被對方炮火壓制在半路上。
阿南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下午兩點半。
通信參謀第三次走進指揮室。
這次他的步子明顯比前兩回慢,臉上的表情也不太對勁,像是在猶豫該不該進來。
瀧澤第一個注意到了。
他站起來,攔在通信參謀面前,伸手把電報接了過去。
參謀如釋重負地退了兩步。
瀧澤低頭看電報。
一行、兩行、三行。
他的嘴唇動了。
「八嘎……」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指揮室里清晰可聞。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這位一向喜怒不形於色的參謀長。
阿南的心一沉。
瀧澤這個人,從來不罵人。
「什麼情況?」阿南走過來。
瀧澤沒遞電報,而是先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師團長閣下先做好準備。」
「說!」
瀧澤深吸一口氣。
「臨縣失守。」
三個字落地,阿南整個人定住了。
「獨立步兵第六大隊,全軍覆沒。大隊長松本直樹,陣亡。」
阿南的嘴張開了,但沒有聲音發出來。
瀧澤把電報遞過去。
這是從嵐縣中繼站轉發的第七大隊偵察兵報告,第七大隊在距臨縣十五里處收到第六大隊失聯的消息後派出偵察,確認臨縣城頭旗幟已換,城內遍布槍聲。
阿南看電報的手在抖。
「怎麼……怎麼丟的?」
瀧澤的聲音很乾:「根據第七大隊截獲的殘餘信號和偵察兵目視情報判斷……陳宇部偽裝成我軍增援部隊,騙開城門後突然發難。松本大隊隨後趕到,同樣被偽裝欺騙,在進城過程中遭到伏擊。」
阿南把電報摔在地上。
「一群廢物!」
他踢翻了面前的椅子。
「松本直樹是幹什麼吃的?一個大隊八百多人,被人騙進城?他長沒長眼睛?他認不出自己的友軍?」
沒人敢接話。
阿南胸口劇烈起伏,繞著指揮桌轉了兩圈,突然停下。
「方山丟了,臨縣也丟了。」
他念出這兩句話時,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輕到在場所有人都覺得後脖頸發涼。
「我們的補給線——」
「已經完全中斷。」瀧澤接上了後半句。
指揮室徹底安靜下來。
阿南撐著桌面,低頭盯著地圖上從太原到前線的那條紅色補給線。
方山,一個紅叉。臨縣,一個紅叉。
兩個紅叉之間,空空如也。
「現在前線還有多少儲備?」
瀧澤翻出後勤官的數據。「炮彈三日份。步槍彈五日份。糧食減少百分之五十配給的話,勉強夠三日份。」
「空投呢?」
「已向第一軍司令部申請。但以我師團加二十師團近四萬人的消耗量,單靠空投……」
瀧澤沒說完。
也不用說完,阿南自己心裡有數。
四萬張嘴,每天光糧食就要上百噸。
飛機能投多少?
一架九七式運輸機滿載也不過一噸半。就算一天出動二十架次,也只夠塞牙縫。
他猛地抬頭。
「這件事,牛島師團長知道了嗎?」
瀧澤搖頭。「尚未通報。」
阿南閉上眼。
牛島實常,二十師團長,本次掃蕩作戰的總指揮官。
這條補給線不光養著109師團,也養著二十師團。
臨縣一丟,兩個師團全部斷糧斷彈。
這已經不是他阿南惟幾一個人能扛的事了。
「擬電報。」
瀧澤拿起筆。
阿南的聲音沙啞而疲憊,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致二十師團牛島師團長……方山、臨縣兩處補給中轉站相繼失守,我部後方補給線已完全中斷。前線儲備僅餘三至五日。請速商對策,並轉報第一軍司令部。」
他頓了一下。
「另,新編第四十三師師長陳宇,已確認為此次後方破襲戰的指揮者。其部戰力遠超此前情報評估,請各部務必高度警惕。」
瀧澤寫完最後一個字,抬頭看向阿南。
阿南站在地圖前,雙手背在身後,一動不動。
窯洞裡的煤油燈噼啪響了一聲。
瀧澤沒有出聲打擾。
他知道,對於阿南惟幾這種視軍威如命的人來說,發出這封電報,比切腹還難受。
但不發不行。
因為如果再拖下去,四萬人的部隊就要活活餓死在晉西北的山溝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