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樓。
日軍第二十師團臨時指揮部。
師團長牛島實常難得露出笑容。
桌上攤著剛送來的戰報，39旅團於今晨六時完全占領石樓城防陣地，新編第四十三師撤退時遺留的工事、彈藥箱乃至未來得及帶走的機槍火炮，全部落入日軍之手。
「師團長閣下，石樓已經是我們的了。」
參謀長內田銀之助站在地圖前，用紅筆圈出石樓的位置，語調里藏著壓不住的興奮。
「新編43師棄城而逃，說明他的兵力已經到了極限。按照我們的判斷，他們從石樓帶出去的部隊最多不超過四千人。只要39旅團從石樓方向壓過去，40旅團從南面兜底——」
內田的紅筆在地圖上畫了個圈。
「他就是瓮中之鱉。」
牛島點了點頭，難得地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拿下陳宇，這份功勞夠你我吃一輩子。」
內田得意地笑了：「何止我們。方面軍，大本營……陳宇這個名字在華北已經成了心病。誰剪掉他，擊敗他，誰就是華北方面軍的功臣。」
牛島放下茶碗，目光落在地圖上石樓以西的那片山區。
陳宇留在這裡的軍隊往哪跑都無所謂。
只要二十師團保持追擊態勢，再派一個旅團從另一側圍堵，就像109師圍堵那些土八路一樣，最後新編43師依舊插翅難飛。
「給第一軍司令部擬一份戰報。」牛島開口，「石樓收復，新編四十三師主力西撤，我師團正在組織追擊，預計三日內可將其壓縮至包圍圈內。」
內田應聲提筆。
正寫著，門帘被人掀開。
通信參謀小跑進來，腳步聲急促得不正常。
「師團長閣下！109師團阿南師團長的緊急電報！」
師團長直發的緊急電報，這很少見。
牛島沒有猶豫，果斷接過電報。
「方山、臨縣兩處補給中轉站相繼失守……後方補給線已完全中斷……」
「目前，我軍前線儲備僅餘三日……」
牛島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不可能。」
「如果真的是這樣，那第十六旅團和第三旅團幹什麼吃的？」
「師團長閣下息怒，」參謀長內田趕忙提醒，「眼下最要緊的是補給線，我們的後勤也很艱難。」
牛島聞言把電報拍在桌上。
「叫緒方來！」
五分鐘後，輜重第109聯隊聯隊長緒方俊夫急匆匆趕到。
少佐軍服的扣子還差一顆沒扣好，顯然是被從休息中叫起來的。
「師團長閣下——」
「你自己看吧。」牛島沒有任何鋪墊，直接將電文甩給緒方。
緒方愣了一瞬，接過電文後掃了一眼，頓時整張臉血色盡褪。
「方山和臨縣全部失守，後方物資運不上來。」牛島盯著他，「告訴我，我們現在還有多少家底。」
緒方咽了口唾沫，腦子飛速運轉。
「彈藥方面……因為這幾天攻打石樓陣地，消耗量極大，尤其是炮彈。目前山炮彈存量不足四百發，步槍彈和機槍彈……最多支撐三天。」
牛島的拳頭攥緊了。
「糧食呢？」
緒方的聲音更低了。
「糧食……本來就緊張。之前的計劃是每三天從補給線補充一次。上一批補給是四天前到的，按正常消耗……」
他停住了。
「說！」
「只夠一天。」
指揮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一天。
兩萬多張嘴，一天的糧食。
內田深知現在不是該責怪誰的時候，而是想辦法讓師團度過眼下這個難關。
所以，第一個開口打破沉默：「如果壓縮配給呢？三頓改兩頓，每頓減半。讓士兵只填飽肚子，不求吃飽……能撐多久？」
緒方閉了下眼，心算片刻。
「減半配給……勉強三天。但三天之後，如果還沒有補充——」
他沒說完。
但很顯然，飢餓的軍隊是什麼樣，在場每個人都清楚。
牛島轉向內田，想到另一件事。
「同蒲鐵路斷了這麼久了，現在修到什麼程度了？」
內田翻出工兵聯隊的最新報告。
「鐵路橋修繕進度八九成，再有三四天可以通車。但……」
「但什麼？」
「靈石隧道。」內田的聲音乾澀，「之前被陳宇炸塌的靈石隧道，坍塌段超過八十米。工兵聯隊已經全力搶修，但岩層結構複雜，目前進度……至少還需要半個月。」
半個月。
牛島攥著鉛筆的手一用力，鉛筆從中間斷成兩截。
「空投呢？」他把斷掉的鉛筆扔在地上，「第一軍能給我們空投多少？」
內田沉默了兩秒。
「師團長閣下，我師團加上109師團，在前線共有近四萬人。就全按照剛才的最低配給來算，每日最低糧食消耗在八十噸以上。而一架九七式運輸機滿載不過一點五噸——」
「說結論。」
「就算第一軍全力協調運輸機，每日能空投的物資不會超過三十噸。連最低消耗的一半都覆蓋不了。」
牛島整個人定在那裡。
三天糧食儲備。
鐵路卻需要半個月才能通，空投猶如杯水車薪。
他忽然想起半小時前自己還在給第一軍司令部擬那封「預計三日內圍殲陳宇」的請功電報。
那封電報還攤在桌上，墨跡未乾。
牛島伸手把它拿起來，看了一眼，然後撕成兩半。
「給阿南師團長發電。」他的聲音沉得像從地底傳出來的，「告訴他，從現在起，全軍壓縮配給。所有部隊立即停止進攻性作戰，轉入就地防禦。」
內田的瞳孔縮了一下。
停止進攻。
這意味著放棄追擊陳宇。
「師團長——」
「追什麼追？」牛島打斷他，聲音里全是壓抑的怒意，「追一個空殼子？讓士兵餓著肚子去追？」
他一腳踢開面前的椅子，走到地圖前。
手指重重戳在方山和臨縣那兩個紅叉上。
「這才是他真正的戰場。」
牛島的背影在煤油燈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他盯著地圖看了很久，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得反常。
「內田。」
「在。」
「立即向第一軍發電，說明情況，並請求作戰指導！」
內田沒有說話。
「嗨！」
他很清楚，現在這件事已經不是他們所能掌控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