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原。
第一軍司令部。
司令官梅津美治郎今天心情不錯。
桌上擺著二十師團剛送來的戰報……石樓全面攻占,新編第四十三師棄城西撤,遺留大量工事和裝備。
「恭喜司令官閣下!」參謀長岡部直三郎帶頭鞠躬,「二十師團不負重託。」
周圍屬官紛紛附和。
有人說「武運昌隆」,有人說「新編四十三師不過如此」。
梅津端著茶碗,露出一絲笑意。
按照大本營的安排,他本該五月就調離第一軍,但夏季掃蕩計劃允許他多留了三個月。
如果這次能徹底解決新編四十三師和晉西北根據地,那他回東京述職時的履歷將無比漂亮。
「牛島師團長提到,預計三日內可將陳宇殘部壓入包圍圈。」岡部翻著電報補充道。
梅津放下茶碗。
三天。
如果一切順利……
「報告!」
通信參謀推門而入,軍靴踩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格外刺耳。
「109師團阿南師團長緊急電報!」
梅津的笑容還掛在臉上。
他接過電報,低頭掃了一眼。
指揮室里的附和聲戛然而止。
因為所有人都看見了,司令官臉上的血色正在一點一點褪去。
梅津把電報放在桌上,動作很輕。
「方山中轉站失守,臨縣補給站也失守。」他的聲音很平,「現在後方補給線全線中斷,前線儲備僅餘三日。」
沒人說話。
一秒前還在恭維「武運昌隆」的屬官們,現在一個個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
岡部最先回過神,快步走到牆上的大比例尺地圖前。
手指從太原出發,沿同蒲鐵路南下,在靈石隧道處停住。
這裡是最先被堵死的。
手指轉向西面,沿呂梁山區公路畫到方山、臨縣。
這是剛剛失守的位置。
「地圖。」梅津站起來,聲音冷了下去,「把晉西北那一片的詳細部署圖拿來。」
三分鐘後。
一張大比例尺作戰地圖鋪在長案上,參謀們用紅藍鉛筆標註出最新態勢。
藍色——日軍。
109師團主力在前線與358旅對峙,二十師團主力在石樓方向,獨立混成第三旅團分散在方山至臨縣公路沿線,正在收攏。
紅色——敵軍。
臨縣方向,新編四十三師第二旅加八路軍王祥、孫成海部,合計約五千人以上。
據最新情報顯示,城內偽軍可能被收編,駐守兵力可能達到六千。
梅津盯著地圖,拳頭攥緊。
「打通補給線需要多少兵力?」
岡部沉吟片刻:「臨縣目前至少六千人駐守,工事完整,且城內存放有超過一個師團小規模戰鬥的軍需。若要強攻奪回,至少需要一個旅團規模以上的兵力,且要有充足的炮彈支援——」
「炮彈?」梅津冷笑一聲,「方山彈藥庫都炸了,哪來的炮彈?」
岡部沒接話。
梅津轉向另一側。
「那現在我們第一軍的直屬部隊呢?手裡還有什麼能調的?」
作戰參謀翻出序列表,念了一遍。
獨立混成第四旅團,駐防大同,獨立混成第九旅團已被全殲,獨立混成第十六旅團被擊潰,正在收容殘部。
其餘各地守備旅團分散駐紮。
梅津閉上眼。
四天來不及。
空投又是杯水車薪,而鐵路隧道至少半個月才能重新打通。
死局。
「那讓20師團掉頭打臨縣呢?」一個年輕參謀壯著膽子開口。
岡部搖頭:「20師團若掉頭,等於放棄圍剿新編43師主力。前功盡棄。而且——」
他頓了一下。
「而且20師團自己也只剩三天的糧食。等它打下臨縣,士兵已經餓了兩天。餓著肚子攻城,能打成什麼樣?」
指揮室再次沉默。
梅津睜開眼,目光落在地圖北面。
除此之外,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太原以北,閻錫山的晉綏軍十幾萬人一直按兵不動,像一條盤著的蛇。
岡部顯然也看到了同樣的位置。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
「司令官閣下,還有一件事必須考慮。」
梅津轉頭。
「晉綏軍。」岡部的聲音壓得很低,「閻錫山一直在觀望。如果我們的兩個師團因為斷糧而戰力下降,晉綏軍很可能趁機切斷我軍退路。」
他把手指放在地圖上的同蒲鐵路線。
「到時候,前面是八路軍和新編43師,後面是晉綏軍。四萬人被圍死在呂梁山里……」
岡部沒有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很清楚。
這將是日本帝國自日俄戰爭以來最大的軍事恥辱。
梅津的呼吸變得很重。
指揮室里死一般寂靜。
他站在地圖前,一動不動地看了整整兩分鐘。
沒有人敢打擾。
終於。
梅津開口了。
「而製造這一切的人——」
他沒有下結論,也沒有給出建議,而是想起了本次掃蕩的核心任務。
他的手指點在臨縣。
「又是陳宇。」
岡部沒有應聲。
梅津轉過身,面對著滿屋子的參謀和屬官。
那張臉上,已經看不到五分鐘前的任何得意,有的只是一個老軍人被逼到牆角後的清醒。
「下令吧。」
他吐出這三個字的時候,所有人都能聽到其嘆息了一聲。
「命令109師團、20師團,全軍轉進太原休整。」
岡部的筆停了一瞬。
轉進。
說得好聽叫轉進,說難聽點就是撤退。
兩個主力師團、三個混成旅團,六萬多人的掃蕩兵力,最後卻是灰溜溜地撤回去。
「限三日內完成脫離接觸。沿途收攏補給線殘餘物資,不得戀戰。」梅津繼續說,「同時向華北方面軍司令部報告作戰經過。」
他停了一下。
「報告裡不必隱瞞。」
岡部抬頭看他。
梅津苦笑了一聲。
「就說……夏季掃蕩作戰,未達預期目標。」
通信參謀飛奔而出。
指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覷,沒有一個人敢開口說話。
梅津重新坐回椅子裡,端起已經涼透的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苦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岡部。」
「在。」
「我下個月調任關東軍司令官的事……」
岡部沉默了兩秒。
「應該不會受影響,大本營的調令已經下了。」
梅津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但他知道,自己走後,接任者面對的將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第一軍。
而製造這些窟窿的那個人,現在還好端端地坐在臨縣城裡。
等著看他們的笑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