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寧溝口。
雨後的山路全是爛泥。
一隊晉綏軍沿著溝外的土坡壓了下來,人數不多,前後不到四百人。
帶頭的軍官騎著馬,馬蹄踩進泥里,濺起半尺高的黃水。
溝口外,新編第四十三師的哨兵早已拉起鐵絲網。
兩挺輕機槍架在土坎上,槍口朝外。
「站住!」
哨兵端著槍,聲音不高。
「前方為新編第四十三師駐地,未經許可,不得入內!」
那名帶隊的晉綏軍營長勒住馬,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瞎了你們的狗眼?」
「老子是第十九軍先遣營營長!奉王軍長命令接管石樓防務!讓你們師的說話管用的出來見我!」
哨兵沒動。
「參謀長正在處理軍務。」
「處理軍務?」
營長冷笑一聲,抬手指向溝內。
「告訴他,王軍長馬上就到。新編第四十三師副師長親臨,他一個參謀長還敢擺譜?」
哨兵只回了一句。
「等著。」
營長的臉頓時黑了。
溝內。
魏根生帶著輜重營的人忙成一團。
六門火炮已經拆卸裝車,炮架、炮彈、觀測器材一件沒落下。
受傷較輕的戰士負責抬箱子,重傷員被優先送上騾車,衛生兵一邊換藥一邊罵人。
「慢點!」
「這箱炮彈不能摔!」
「二連的人呢?把那挺重機槍給老子抬上去!少一個輪子都不行!」
魏根生踩著泥水來回跑,褲腿上全是泥點。
李青山站在溝邊,手裡攥著電報。
「還要多久?」
魏根生抹了把臉。
「步槍、彈藥、藥品、通信器材都裝得差不多了。」
「剩下是六門炮,還有一些帶不走的需要炸毀處理。」
「最快半個小時。」
李青山點頭,「讓弟兄們加把勁。」
魏根生看了眼溝外。
「參謀長,外面那幫人來者不善。」
「我知道。」李青山把電報折好,塞進胸前口袋。
正說著,鄭飛一路跑來。
「參謀長!」
「王靖國到了。」
李青山抬頭看去。
溝外的隊伍比剛才多了數倍。
兩支晉綏軍從南北兩條山道趕來,槍上刺刀,隊伍拉得很長。
加上先遣營,王靖國手下已經湊齊了一個團的兵力。
最前方,王靖國翻身下馬。
參謀主任孟憲吉跟在他左側,懷裡夾著公文包。
軍需主任郝繼先則走在右邊,眼睛一直往溝里看,盯著那一車車物資,連呼吸都重了幾分。
王靖國停在鐵絲網外。
「李青山呢?」
沒人回答。
王靖國抬起頭,目光掃過土坎上的機槍手。
「我再問一遍,李青山在哪?」
這次,李青山從溝內走了出來,身後跟著蘇文遠、姜有才等人。
一團還能站著的三百多人,全都到了。
有人頭上纏著紗布,有人胳膊吊著繃帶,還有人腿上有傷,只能拄著步槍。
可沒有一個人退到後面。
他們在營門內排開,槍口壓低,刺刀向前。
隔著一道鐵絲網,兩邊的人對上了。
王靖國看著那群傷兵,眉頭皺了皺。
他打過仗。
他知道這種眼神意味著什麼。
這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
他們未必還剩多少力氣,但只要有人下令,他們就敢撲上來咬人。
「王副師長。」
李青山先開了口。
「消息夠靈通的。」
「鬼子前腳剛走,您後腳就帶人來了。」
「打鬼子的時候沒見著您,接管陣地、清點家當,您倒是跑得比誰都快。」
蘇文遠在後面咧嘴憋笑,幾個傷兵則乾脆直接笑出了聲。
王靖國臉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李參謀長。」
「你這張嘴,倒是比槍硬。」
「我奉第二戰區長官部命令,前來接管石樓及周邊防務,清查新編第四十三師兵員、軍械、糧秣、戰利品。」
「你閉門不見,阻攔友軍,已經是以下犯上。」
孟憲吉上前一步,從公文包里取出命令。
「李參謀長。」
「此令由閻長官親自簽發。」
「命新編第四十三師撤離石樓、臨縣周邊,集中整訓。未經長官部許可,不得擅自處置繳獲物資,不得擅自擴編部隊。」
「你若繼續阻攔,便是抗命。」
他的語氣不重,但卻帶著一股吃定李青山的自信。
郝繼先這時也開口了。
「我看你們營內忙得熱火朝天,魏營長在裡面裝什麼呢?」
「火炮、彈藥、糧食、藥品,還有日軍繳獲的輜重?」
「這些東西都該登記造冊,由戰區統一調撥。你們私自裝車帶走,帳目怎麼對?軍需怎麼管?」
李青山看了他一眼,「郝主任。」
「鬼子圍石樓的時候,你在哪?」
郝繼先一滯。
李青山接著問。
「說是軍需主任,炮彈快打光的時候,你在哪?」
「弟兄們餓著肚子扛鬼子炮火的時候,你又在哪?」
郝繼先的臉色不好看。
「這是兩回事。」
「不是一回事?」
李青山抬手,指向身後。
「這些炮,這些糧,還有這些藥,都是弟兄們從陣地上拖回來的,從鬼子倉庫里搶回來的,是弟兄們拿命換來的。」
「你張張嘴,就要清查?」
「你算個什麼東西?」
郝繼先臉憋得通紅,沒能說出話。
王靖國的臉徹底沉下去。
「夠了。」
他抬手一揮。
身後一個團的晉綏軍齊齊向前一步。
泥地里響起一片腳步聲。
鐵絲網都被震得晃了晃。
「李青山,我沒空和你耍嘴皮子。」
王靖國接過孟憲吉手裡的命令,高高舉起。
「白紙黑字,戰區軍令!」
「新編第四十三師殘部,要麼接受整編,要麼就地遣散!」
「火炮、糧食、彈藥、輜重,全部留下!」
「你沒有選擇。」
「再敢抗命,我就按軍法處置你!」
話音落下。
一團長蘇文遠抬起手。
三百多名傷兵同時往前壓了一步。
刺刀亮了出來,機槍手跟著拉開槍機。
咔嚓。
咔嚓。
聲音不大,卻讓對面的晉綏軍士兵下意識攥緊了槍。
李青山站在最前面。
「王副師長。」
「我怎麼知道你手裡的調令是真是假,萬一你是私自假傳戰區的命令呢?」
王靖國氣得就要反駁,但被李青山打斷道,「但我手裡的就不一樣了,這是師座的命令,千真萬確。」
他從胸前抽出電報。
「師座剛剛來電。」
「日軍主力雖退,但其行動反覆,隨時可能調頭。命一旅及師直屬殘部,立即向晉西北方向機動,與主力會合,協同作戰。」
李青山把電報舉高,聲音傳出老遠。
「眼下日軍還在附近!」
「你王副師長不想著怎麼防鬼子,先想著怎麼搶自己人的槍、炮、糧食?」
「這是什麼道理?」
「將士們,你們說,這些東西能不能交?」
「不能!」
一團傷兵齊聲大吼。
聲音不斷在溝內迴蕩。
聽到鬼子還要回來,王靖國身後的晉綏軍士兵開始騷動。
他們一路趕來,本就不知道具體情況。
現在一聽日軍可能殺回來,再看眼前這群滿身血污的傷兵,心裡立刻沒底了。
有人低聲問。
「鬼子真沒走?」
「要不然他們急著撤什麼?」
「聽說二十師團和109師團都餓斷糧了,會不會真回來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