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靖國聽得清楚,臉色卻越發難看。
「不要聽他胡說!」
「日軍已經東撤!」
「他是在妖言惑眾!」
可他越解釋,後面的議論聲越大。
李青山冷笑,「王副師長。」
「你說鬼子走了,那我問你,鬼子的斥候清乾淨了嗎?」
「周邊據點清乾淨了嗎?」
「日軍第七、第八大隊的下落查清楚了嗎?」
王靖國沒回答。
因為他也不知道。
戰場上最怕的不是敵人,而是你以為敵人走了,結果他還藏在暗處。
李青山盯著他。
「你不知道,就敢帶著弟兄們進山搶東西?」
「真出了事,你拿什麼負責?」
李青山這個搶字用的很妙,原本按照軍令收編光明正大,結果變成了搶。
那些士兵本來聽到鬼子要回來氣勢就弱了下去,現在又被說成土匪一樣來搶東西,氣勢更是一跌再跌。
「什麼搶?李青山,你不要血口噴人!」
王靖國的手壓在槍套上,「你當真要和我撕破臉?」
李青山也把手按在腰間。
「不是我要撕破臉。」
「是有人趁著弟兄們剛打完仗,想把他們最後一點家當都扒乾淨。」
「王副師長。」
「你今天想進這個營門,可以。」
「踩著我們一團弟兄的屍體進。」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晉綏軍的機槍手開始尋找位置。
新編四十三師的機槍也緩緩抬起槍口。
蘇文遠吐掉嘴裡的草根,低聲道:「參謀長,俺也去過閻老西的地盤,可沒聽說過自己人搶自己人。」
「今天算長見識了。」
王靖國盯著李青山。
他忽然發現,陳宇最可怕的地方,或許不只是能打。
這個年輕師長手下的人,竟然真敢為他拼命。
就在雙方槍口越壓越低時。
東面山樑後方。
轟!
一聲巨響傳來。
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爆炸接連炸開。
地面震動。
溝口外,一匹戰馬受驚,差點把騎兵掀下馬。
所有人同時轉頭。
山樑方向,黑煙升了起來。
緊跟著又是幾聲。
泥水從溝壁上簌簌往下掉,幾塊碎石滾到鐵絲網前。
王靖國身後的戰馬徹底亂了,騎兵勒著韁繩,馬鼻子噴出白氣,蹄子在泥里亂刨。
「炮!」
不知道誰喊了一聲。
被王靖國帶來的那批晉綏軍頓時亂了。
最先有動作的是後排。
那些士兵本就只知道來接管,沒見過石樓一線的仗。
剛才又被李青山一通話說得心裡發虛,此刻聽到炮響,人人都往東面的山樑看。
黑煙正往上冒,又一聲悶響傳來。
一名營長臉色變了,快步湊到王靖國身邊。
「軍長,這聲音不對。」
王靖國轉頭:「哪裡不對?」
「像日軍山炮。」營長咽了口唾沫,「卑職在忻口聽過。七五山炮落地,就是這個動靜。」
王靖國的手還搭在槍套上,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日軍主力在東撤,可東撤不等於周邊沒有鬼子。
李青山剛才問的那幾句,也確實戳中了要害。
第七、第八大隊在哪,日軍有沒有留下斥候,誰也說不清。
萬一真有一支日軍掉頭回來,他們這個團堵在溝口,前面是傷兵和機槍,後面是山路,進退都難。
李青山站在鐵絲網後,沒催,也沒笑。
他只是偏頭看了眼東邊。
這副鎮定的模樣,反而讓王靖國心裡更沉。
難道真讓這小子說中了?
「派一個排過去。」王靖國沉聲下令,「馬上查清楚,山樑後面是什麼情況。」
「是!」
一個排長帶著人轉身就跑。
這本是正常命令。
可落在後排士兵眼裡,卻變了味。
有人看見那隊人往後跑,臉當場白了。
「偵察兵都派出去了……」
「真有鬼子?」
「俺也去,俺也去!」
一名背著步槍的士兵忽然調頭,順著來路就竄。
他這一跑,旁邊幾人也跟著跑。
泥路本來窄,人擠人,後面的人根本看不清前面發生什麼,只聽見有人扯著嗓子喊。
「鬼子來了!」
「快撤!」
「炮打過來了!」
喊聲像火星落進乾草,幾十人開始往後擠。
有人想維持隊形,剛罵了兩句,就被後面的人撞得一個趔趄。
槍托碰著槍托,刺刀撞在一起,場面立刻亂成一團。
「都給老子站住!」
王靖國拔出手槍,對著天空連開兩槍。
砰!砰!
跑動的人停了片刻。
但山樑後面恰好又是一聲爆炸。
轟!
這次距離更近,連溝口的鐵絲網都晃了起來。
剛停下的人群又炸了。
「鬼子炮兵校射了!」
不知哪個老兵喊了一句。
王靖國的臉黑得嚇人。
他想罵娘。
鬼子炮兵要是真校射,下一輪炮彈就該砸進人群。
可他又不能拿一團人的命去賭。
這幫殘兵擺出拼命架勢,溝里還有機槍,真在此處耗下去,鬼子若是來了,誰都走不了。
「軍長!」孟憲吉壓低聲音,「先撤出溝口,拉開距離再說。」
郝繼先也急了:「那些炮和車……」
王靖國扭頭瞪了他一眼。
「命重要,還是幾門破炮重要?」
郝繼先立刻閉嘴。
王靖國盯著李青山,胸口起伏了兩下。
「李參謀長,你最好祈禱這炮聲真是鬼子打的。」
李青山把手從槍套上放下來。
「王副師長,俺也去打過鬼子,沒那個閒心拿鬼子開玩笑。」
王靖國還想說什麼,後方又有人驚叫。
「東邊有煙!」
「快走!」
隊伍徹底壓不住了。
王靖國咬了咬牙,抬手一揮。
「全團後撤三里,派警戒哨!」
「孟憲吉,你帶人查清情況。」
他收起手槍,又朝李青山冷聲道:「這事沒完。等查明白了,我還會回來。到時你必須給戰區一個交代。」
李青山側身讓開溝口。
「我等著。」
王靖國翻身上馬,帶著人往山路退去。
來時一個團,槍上刺刀,氣勢洶洶。
走時隊伍拉得老長,前面的催馬,後面的跑步,連幾輛準備拉物資的大車都顧不上了。
直到晉綏軍的身影沒入雨後的山道,蘇文遠才吐出一口氣。
「參謀長,這幫人跑得比兔子還快。」
李青山瞪了他一眼。
「少廢話,盯住四周。」
他嘴上穩著,心裡卻也犯嘀咕。
老孫這是弄了多少東西?
動靜未免太大了。
剛才那幾下,連他都差點信了真有日軍炮兵摸過來。
不多時,東邊山樑走下來一隊人。
工兵營長孫大海走在前頭,軍裝上沾滿泥,手裡拎著半截燒焦的導火索。
後面幾個工兵扛著鐵鍬,臉上全是菸灰。
李青山快步迎上去。
「老孫,師座讓你銷毀搬不走的東西,沒讓你把山掀了。」
孫大海撓了撓頭。
「俺本來只想炸那幾箱壞槍和破車。」
「可炸藥不夠。韓團長那邊正好有一批受潮炮彈,不能用了。我尋思著廢物利用,就拆了引信,墊在下面。」
蘇文遠聽完,眼皮直跳。
「你管這叫廢物利用?」
孫大海嘿嘿一笑。
「能響就不算廢物。」
李青山懶得再和他掰扯,朝山樑看去。
那邊堆著一批帶不走的器材、破損槍械,還有幾輛壞掉的輜重車。
此時已燒成一團,火勢不大,卻足夠讓任何靠近的人知道,這裡沒便宜可撿。
「都處理乾淨了?」
「能用的全裝車了。」孫大海道,「不能用的,槍機砸壞,炮管堵死,帳冊和廢料全燒了。鬼子來了也只能撿一地鐵疙瘩。」
魏根生這時從溝里跑出來,手上還攥著清單。
「參謀長,完事了。」
「六門炮、重機槍、通信器材、藥品、糧秣,全裝好。重傷員上了軍卡,輕傷員坐騾車。還能走的,全都編進隊列。」
他頓了頓。
「車不夠,剩下的人得跑步。」
李青山接過清單,掃了一眼。
「讓能走的走前面,輕傷員壓在兩翼。機槍連斷後,偵察營開路。」
「鄭飛,給師座發報。」
鄭飛從電台旁抬起頭。
「怎麼發?」
「太寧溝撤離順利,家當一件沒留給外人。我們馬上向晉西北機動。」
「是!」
李青山看著溝內最後一輛軍卡發動。
發動機冒出黑煙,車輪陷進泥坑,幾個戰士立刻撲上去推。
有人胳膊帶傷,只能用肩膀頂著車廂,有人腿上裹著繃帶,仍咬牙踩進泥里。
車終於動了。
「出發!」
隊伍沿著溝底向北轉移。
半個小時後。
王靖國派出去的偵察排趕回來了。
排長滿頭大汗,跑到王靖國馬前,聲音發虛。
「軍長,查清了。」
「說。」
「不是鬼子。」
王靖國的眼神沉下去。
「那是什麼?」
「新編四十三師在炸物資。山樑後面有工兵活動痕跡,爆炸坑裡全是炮彈碎片和壞掉的槍械。」
孟憲吉臉色一變。
王靖國坐在馬上,半天沒動。
不是鬼子。
從頭到尾,都是李青山在借炮聲逼他退。
不,甚至不一定是借。
陳宇那道「帶不走就毀」的命令,本就給李青山留好了路。
炮聲是意外,退兵卻是他們自己亂出來的。
王靖國的臉一陣青一陣白。
「回太寧溝!」
他調轉馬頭,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快!」
一個團的人又折返。
這次沒人敢喊累。
可等他們趕回溝口時,雨水已經沖淡了車轍。
鐵絲網被拆得乾乾淨淨,土坎上的機槍位空無一人。
溝內的帳篷、木箱、擔架,連同那些本該留下的炮彈和糧袋,全都不見了。
郝繼先跳下馬,衝進溝里轉了一圈。
地上只有燒盡的灰。
他不甘心,又蹲下去扒拉泥土。
別說炮彈。
連一顆完整的步槍彈殼都找不到。
孟憲吉站在溝口,望著北面的山道。
「走得這麼幹淨。」
王靖國沒接話。
他望著空蕩蕩的太寧溝,忽然想起李青山剛才那句「我等著」。
這不是等。
這是早就算準了,他留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