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溝里靜了幾秒。
風從溝口吹進來,吹得那面殘破軍旗輕輕晃動。
宋佳明抬起頭,李青山看著陳宇。
趙德勝則咧嘴笑了,他早就等這句話了。
陳宇繼續道:「我不逼任何人。」
「願意跟我走的,就留下。」
「願意回國軍的,我發三個月軍餉,再給路費和槍。」
「你們可以去找老部隊,也可以去投奔信得過的長官,我陳宇不攔。」
「今天這件事,你們自己選。」
說完,他從彈藥箱上跳下來,沒有再說一句。
山溝里安靜得只剩下鍋里翻滾的聲音,一個重傷員撐著擔架坐起來。
他腿上纏滿紗布,臉白得沒有血色。
「師座。」
陳宇看向他。
那人咧開嘴,「我沒讀過書。」
「但我知道,誰拿咱當人,誰拿咱當牲口。」
「我跟你走。」
李青山第一個上前。
他抬手敬禮,「師座,李青山和一旅弟兄,願隨師座北上。」
蘇文遠用還能動的左手舉起步槍。
「一團,我跟!」
姜有才扯開嗓子。
「二團的,誰不跟師座走?」
「我跟!」
「我也跟!」
「我這條命就是師座撈回來的!」
聲音先是零零散散。
緊接著,四千多人同時舉起了槍,包括那些剛剛加入新編43師沒多久的偽軍。
傷兵舉不動槍的,就舉起手。
「跟師座走!」
「打鬼子!」
山溝里的喊聲傳出很遠。
陳宇站在人群前方,沒有說話。
胸口那塊壓了許久的石頭,終於落了地。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
新編第四十三師這個番號,或許很快會消失。
可這些人不會散。
他們會有新的名字,新的旗幟,也會走上一條再也無法回頭的路。
鄭飛忽然從電台旁跑來。
「師座!」
「吉縣急電!」
陳宇接過電文,上面只有幾行字。
「限新編第四十三師師長陳宇,三日內赴吉縣述職。」
「逾期不至,按抗命論處。」
落款。
第二戰區長官部。
陳宇看完,把電報遞給李青山。
李青山掃了一眼,臉上露出冷笑。
「師座,怎麼回?」
陳宇轉身,望向北面的群山。
那裡,是晉西北根據地的方向。
「回他們。」
「新編第四十三師陳宇部,正在追擊日軍殘部。」
「軍情緊急,無法奉調。」
他說完,抬手一揮。
「全軍出發。」
「北上!」
……
北上的隊伍走了兩天。
初夏的日頭掛在山頭,騾車碾過干硬的車轍,揚起一層黃塵。
新編43師的旗幟卷在風裡,旗角已經磨破,卻還掛在最前方。
傷兵擠在車上。
有人胳膊纏著繃帶,有人腿上打著木板。
炮兵連的弟兄守在炮車旁,幾門火炮拆成部件,包著油布,一路顛得人心疼。
隊伍很安靜。
他們從石樓一帶撤出來時,身後是晉綏軍的封鎖和追逐。
現在又要進入八路軍根據地,很多人沒有真正見過八路軍。
更不知道去了以後,能不能保住槍,能不能保住建制,能不能繼續跟著陳宇。
隊伍邊上,幾個新兵壓著嗓子議論。
「咱們以後,還算不算新編43師的人?」
「俺聽說八路軍苦,連餉銀都沒有。」
「沒餉銀怕什麼,師座在,飯總能吃上。」
「我不是怕苦。」
一個老兵握著槍帶,聲音很低,「我就怕人家不信咱們。」
趙德勝正好從旁邊經過。
他聽見這話,腳步一頓,「都少操點閒心。」
「鬼子圍上來時,你們一個個喊著要跟師座拼命。現在走自己人的地盤,反倒把你們嚇成這樣。」
那老兵苦笑,「趙團長,畢竟咱們以前是國軍。」
趙德勝瞪了他一眼,「以前跟誰混不重要。」
「以後跟誰拼命,才重要。」
他說著,拍了拍胸口,「老子以前還是班長呢,現在不也混成代理團長了?」
「師座說了,咱們的槍,打鬼子。誰敢攔著咱打鬼子,誰就是跟咱過不去。」
這話說得粗,卻把不少人的心壓穩了些。
陳宇騎在隊伍中段,遠遠聽見,沒有回頭。
人心不是一道命令能安住的。
他帶著新編43師北上,是為了擺脫閻錫山的掣肘,也是為了讓這些跟著自己的弟兄,有一條真正能打鬼子的路。
午後。
前方山樑忽然響起號聲。
嗚——
隊伍立刻停下,李青山抬手。
「警戒!」
偵察營的人迅速散開。
機槍手趴上土坡,槍口對準前方山口。
張大壯帶著警衛營擋到陳宇前面,手扶著捷克式機槍。
陳宇抬眼望去,山樑後走出一隊灰軍裝戰士。
人數不多。
他們步槍背在肩上,槍口朝下。
最前方的人打著一面旗,旗面寫著幾個大字。
「歡迎抗日友軍新編43師。」
隊伍後方,有幾個人騎馬而來。
其中一個沒穿軍裝,只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長衫,肩上挎著布包,從坡上一路跑下來。
跑得太急,差點被石頭絆倒。
「陳師長!」
周仲安扶住石頭,喘了口氣,沖陳宇笑起來。
「我來接你了。」
陳宇翻身下馬。
周仲安快步走到他面前,先敬禮,又把手放下。
他看著陳宇,也看著後面漫長的隊伍。
炮車、軍卡、騾馬、傷兵,還有一張張曬得發黑、卻始終沒有散掉的臉。
周仲安眼眶有些紅。
「你們能來,晉西北的同志都高興。」
陳宇拍了拍他的肩,「沒給你們添麻煩就行。」
「什麼麻煩。」
周仲安側身讓開,「誰不知道你們新編43師是連鬼子都頭疼的部隊,光這一點就足以證明了。」
他指向前方,「陳師長,我給你介紹。」
「這位是358旅旅長,彭紹輝同志。」
一名高大的獨臂軍人走上來。
灰布軍裝洗得發舊,綁腿扎得整齊,極為顯眼的就是左臂空蕩蕩的袖子。
陳宇作為前世的特戰兵王,對這件事很清楚。
第四次反「圍剿」期間。
當時彭紹輝率紅1師強攻霹靂山,在帶頭衝鋒時左臂連中兩彈,臂骨被擊碎,因傷勢過重且受當時醫療條件限制,經過三次手術後仍無法保住左臂,最終只能截肢,從此成為我軍著名的「獨臂上將」。
彭紹輝沒有先看陳宇身後的炮,也沒有問新編43師還有多少槍。
他抬手敬禮。
「陳宇同志。」
「歡迎你,也歡迎新編43師的所有弟兄。」
陳宇回禮,「彭旅長。」
彭紹輝看向傷兵車。
「周仲安電報里說,你們傷員不少。」
「前面村子已經騰出院子,衛生隊也備好了擔架和藥品。」
說到這,彭紹輝像是想起什麼,忽然笑道,「差點忘了,我們這裡好些藥品都還是你送來的,倒是鬧了個笑話。」
眾人聞言大笑,氣氛很是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