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縣以北。
一處背風山溝里,晨霧還沒散。
山溝兩側立著幾頂臨時帳篷,炊煙從鍋灶上升起來,糧食下鍋的味道飄出很遠。
二旅的人守在山坡上。
有人抱著步槍打盹,有人正給槍機上油,還有人圍著火堆烤濕透的綁腿。
他們剛從臨縣一線撤出來。
四團在協助358旅追擊109師團後,也按陳宇的命令脫離戰鬥,帶著繳獲和補充兵北上。
趙德勝蹲在溝口,嘴裡叼著根草。
他抬頭看見遠處山道上出現一支隊伍,先是一輛軍卡,後面跟著騾車、炮車和成片的人影。
隊伍走得很慢。
那些人身上大多帶著傷,走一步,腳下便留下一個泥印。
趙德勝嘴裡的草掉了。
「終於來了。」
他爬起來,朝溝里喊了一嗓子。
「師座!參謀長到了!」
陳宇從帳篷里走出來。
他沒帶警衛,只帶著宋佳明和周小保,快步往溝口走去。
山道上。
李青山騎在一匹瘦馬上。
那馬一路顛簸,走到溝口時,腿都在打晃。
李青山翻身下馬。
他的左肩纏著繃帶,軍裝上還帶著泥水,臉曬得發黑,嘴唇乾裂。
可他落地後的第一件事,不是問糧食,也不是問藥。
而是抬手敬禮。
「師座。」
陳宇站在他面前,看了他幾秒。
「回來就好。」
李青山咧了咧嘴,「師座,按照你的命令,我把能帶的都帶回來了。」
「沒給閻老西留下一粒糧,一顆炮彈。」
魏根生從後面跑過來,手裡還抓著那本已經卷邊的帳冊。
「師座,六門炮都在!」
「重機槍十二挺,輕機槍三十七挺,電台七部,藥品、糧秣和彈藥也都在。」
「另外還有石樓陣地帶出來的幾車罐頭、布匹和藥材,帳都記著。」
陳宇點了點頭。
「辛苦了。」
魏根生張了張嘴,最後只重重點頭。
陳宇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隊伍後方。
一旅的人已經陸續進入山溝。
有人看見二旅相熟的弟兄,抬起手打招呼。有人則是看到了家一般,走著走著忽然坐到地上休息。
旁邊的人也不催,只等休息夠了,把他的步槍背到自己肩上,再把人拉起來。
蘇文遠右臂吊著,見到陳宇後還想敬禮。
陳宇先擺手,「胳膊都快沒了,還講這些虛的。」
蘇文遠笑了一下,「師座,胳膊還在。」
旁邊幾個傷兵聽完,跟著笑了。
一時間氣氛顯得有些輕鬆。
陳宇沒有笑。
他站在原地,一直等到最後一輛騾車進入山溝。
車上躺著重傷員,好些人都在昏睡,還有些目光在四處打量。
打量陳宇也打量那些許久未見的弟兄。
這時,鄭飛紅著眼湊上前。
「師座,咱們還打不打回石樓?」
陳宇沒有立刻回答。
石樓。
那是他們用命守過的地方。
也是新編43師六千多人被日軍圍住,一點點打成兩千三百人的地方。
可現在,那裡的陣地、倉庫、渡口,已經有人急著去搶了。
「會回去,」陳宇說,「但不是現在。」
「現在先讓活著的弟兄吃飯,養傷。」
「欠咱們的帳,以後慢慢算。」
……
一個小時後。
山溝中央搭起了一個臨時台子。
其實就是幾隻彈藥箱壘起來,上面鋪了塊油布。
新編第四十三師能站著的人,全都聚了過來。
一旅及師直屬殘部,兩千三百餘人。
二旅經過收編偽軍補充了不少,有近一千八百人。
加起來四千一百多人。
這就是新編第四十三師現在全部的家底。
比起出發前近萬人滿編的架子,現在連一半都不到。
炮兵團從石樓只帶回六門炮,很多連隊更是只剩一個排。
有的營長沒了,有的連長沒了,有的班只剩下一個人。
李青山站在人群前方,手裡捏著統計冊,聲音發沉。
「一旅原有三千人,連同師直屬部隊三千四百餘人,總計六千四百餘人。」
「現存兩千三百一十七人。」
「陣亡、失蹤、重傷無法歸隊者,超過四千。」
話說完,山溝安靜下來。
沒有人說話。
有人低頭擦槍,有人看著地面。
一名戰士從懷裡取出半塊木牌。
那是他班長留下的,木牌上只刻著兩個字。
「報國。」
陳宇站上彈藥箱,所有人的目光落到他身上。
「弟兄們。」
他的聲音不高。
「太寧溝發生的事,你們都知道了。」
「鬼子還沒走遠,晉綏軍先來了。」
「他們是來幹嘛的,我想大家比我還清楚。」
「來拿炮、拿槍、拿糧,還要把咱們的人拆散,編進他們的部隊。」
隊伍里傳來壓不住的罵聲。
「憑什麼?」
「咱們打鬼子的時候他們在哪?」
「我們的弟兄白死了?」
陳宇抬了抬手,聲音慢慢停下。
「石樓丟了,他們說咱們擅自行動。」
「方山炸了,他們說戰果不明。」
「臨縣打下來了,他們說繳獲必須上交。」
「109師團和20師團被逼退,他們又說是第二戰區各部協同作戰。」
陳宇頓了頓。
「咱們打贏了,功勞是別人的。」
「咱們弟兄拼了命的打鬼子,最後卻落了一個擅自行動的罪名。」
李青山咬緊了牙。
蘇文遠低頭看著自己斷掉半截的袖子。
趙德勝往地上吐了口唾沫,「這他娘的叫哪門子抗日?」
陳宇看向所有人。
「統帥部的態度,想必大家也很清楚。」
「他們讓閻錫山按戰區規矩辦。」
「說白了,就是讓他把咱們吞下去。」
「把炮兵拆了,把通信營拆了,把工兵、輜重拆了,把你們這些能打仗的人,拆到誰也認不出誰。」
「然後再給我安一個抗命的罪名。」
人群里有人握緊拳頭。
陳宇卻沒有說下去,他只是把話鋒一轉。
「這段時間,咱們和358旅的部隊一起打過仗。」
「王祥的獨立營,孫成海的部隊,裝備不如咱們,炮不如咱們,糧食更不如咱們。」
「可鬼子來了,他們沒退。」
「拿著老套筒也敢沖。」
「沒有子彈,就上刺刀。」
「刺刀沒了,就拿長矛、拿大刀、拿石頭。」
周小保忽然開口,「我在野雞嶺見過。」
「那邊一個十六歲的娃娃,拿著紅纓槍守路口。」
「鬼子來了,不僅沒跑,還要打鬼子。」
陳宇看著眾人,「我不說誰一定比誰好,但我知道一件事。」
「咱們這些人,是來打鬼子的。」
「不是給誰當炮灰,更不是打完鬼子以後,等著被人卸磨殺驢。」
他把軍帽摘下來,放在彈藥箱上,「所以,我決定帶隊北上……」
「加入八路軍序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