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天傍晚,隊伍終於抵達延安外圍。
幾名穿灰軍裝的幹部站在路旁,手裡拿著名單。
為首的是一名戴眼鏡的中年人。
他先看陳宇,又看向後方的車隊。
「陳師長?」
「是我。」
那人伸出手。
「中央社會部的李部長說算時間應該快到了,讓我等到你們,第一時間通知他。」
陳宇和他握手。
對方的目光落在軍卡上,停了兩秒。
「這裡面是?」
「西藥為主,也有手術器械。」
「數量?」
「整整一車。」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隨後轉頭吩咐身邊的戰士。
「馬上通知衛生部門。先封存清點,再按前線傷員情況分配,誰都不能私自挪用。」
陳宇聽完,神情微動。
先登記,再分配。
沒有人急著拆箱,也沒有人問這批藥能不能換糧。
車隊在那人的帶領下,繼續向前。
延安並不繁華。
窯洞沿著山坡分布,街上行人不多,背槍的戰士和挑擔的百姓擦肩而過。
有人認出了車上的國軍軍裝,目光在他們身上停了片刻,卻沒有避讓,也沒有議論。
周仲安在此下了車,他是順路回延安處理事務,便告辭離開。
陳宇等人剛下車,便有一名穿軍裝的幹部迎了上來。
「陳師長,我是總參方面的李澤田。」
他先和陳宇握手,又走到李青山面前。
「李參謀長,石樓突圍後,你帶一旅殘部從太寧溝撤出,保住六門火炮、七部電台和全部重傷員。你在溝口頂住王靖國一個旅的接收部隊,還用工兵爆破製造撤離窗口。」
李青山臉上的笑意收了。
「你們連這個都知道?」
「抵達晉西北前,你們的報告已經送到了。」
那人轉向韓風。
「韓團長,聽說在南京的戰鬥中,你用炮火覆蓋鬼子兩個聯隊讓他們抱頭鼠竄,給城內爭取到了大量的突圍時間,甚至連炮管都快炸膛了。」
韓風抿了抿嘴。
「那是炮兵該做的。」
「炮兵該做的事很多,能在那種危急關頭還能幫助友軍突圍,甚至不惜炸膛的風險,不是誰都做得到。」
他又看向莊遠、鄭飛、李准。
每個人的履歷,都被他說得清清楚楚。
莊遠曾多次率小隊發動特種作戰,鄭飛在徐州撤退時背著電台穿過街區,三次恢復中斷通信。李准在武漢會戰時,悍不畏死率兵守衛馬當,同時借便衣偵察兵把鬼子情報刺探得一清二楚。
趙德勝聽到自己的名字,立刻挺直腰杆。
李澤田看向他。
「趙團長,你在野雞嶺與根據地的戰士不眠不休打退日軍多輪進攻。」
趙德勝咧嘴,「沒想到我的這點小事也傳到延安了?」
「不,」李澤田笑道,「是你自己上報的。」
趙德勝的笑容僵住。
李青山偏過頭,「你不是說是通訊員寫的嗎?」
趙德勝乾咳一聲,「通訊員也是根據我的口述寫的。」
眾人終於笑了起來。
氣氛不再拘謹。
陳宇卻沒有放鬆。
他看著面前這幾名幹部,心裡已經有了判斷。
延安不是今天才知道他們的戰績。
從他們離開石樓開始,就有人在關注他們這支部隊。
前線報告、交通站記錄、地方幹部口述,甚至每一場戰鬥的細節,都被整理成了完整檔案。
簡單的接風安排在一處窯洞前。
飯菜只有小米、雜糧餅和幾樣鹹菜,另有一鍋燉羊肉,這已經算是格外關照了。
陳宇其實並不想搞特殊化,但架不住這位李部長能說會道,硬將這頓飯說成了對之前陳宇幫助根據地的感謝,怪不得人家是特工之王。
眾人餓了幾天,吃得很快。
陳宇剛放下碗,便有小戰士來告知。
「有兩位同志想要見你。」
能讓李澤田這麼說,想必這兩位同志肯定不一般。
陳宇來時就已經聽周仲安說到上面要見一見他,而此時他已經猜到了這兩位是誰。
李青山手裡的筷子停住。
韓風抬起頭。
趙德勝差點把餅掉進湯里。
「見誰?」
「陳師長,以及隨行的主要軍官。」
趙德勝看向陳宇。
「師座,這算不算咱們進門就見大人物?」
陳宇站起身,整理軍裝。
「少說兩句,別把湯灑在身上。」
「我這是緊張。」
「你剛才吃了三碗。」
「吃飽了才有力氣緊張。」
窯洞不大,裡面擺著一張木桌,幾把木椅。
統帥坐在桌旁,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周副統帥站在地圖前,聽見腳步聲後轉過身。
陳宇帶著李青山、韓風、莊遠、鄭飛等人進門,立正敬禮。
「報告!」
統帥放下文件,抬手示意。
「不要這麼拘束,坐。」
周副統帥跟著笑道,「說起來,你們還算老鄉呢。」
陳宇聞言愣了一下,這才想起來,統帥也是湖南人。
沒辦法,前世記憶里的兩位偉人此刻真切立於眼前,他心口一震,實在是太激動了。
他沒有立刻坐。
「統帥,周副統帥。」
統帥看了他一會兒,笑道:「你就是陳宇,比電報里寫的年輕。」
「讓首長見笑了。年紀輕,身子骨硬朗,正好多為抗日出份力。」
周副統帥聞言走過來,和陳宇握手,「說說你怎麼帶著四千多人北上了吧。」
陳宇回答:「全是弟兄們信得過,心裡都憋著打鬼子的念頭,我不過是帶大家走了條該走的路。」
「他們為什麼願意?」
「一是大夥大多受過鬼子的害,家仇國恨擺在那兒,都想真刀真槍跟鬼子干。二是隊伍里官兵一致、不擾百姓,大家都覺得跟著這條路走,有奔頭、活得踏實。」
窯洞裡安靜了一瞬。
統帥點了點頭。
「這句話說得實在。」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
「淞滬,你在金山衛組織阻擊,守住了撤退通道。南京,你利用城防殘部構成交叉火力,給部隊爭取了撤離時間。徐州會戰,因為你的阻擊,台兒莊打了一場大勝仗。武漢外圍,你用小部隊幫正面扭轉戰局。晉西北,你帶部隊在敵後輾轉,徹底拖垮日軍掃蕩。」
「有人說你擅自行動。」
「也有人說你不服軍令。」
「可我們看過戰報。你不是為了個人功名冒險,也不是為了局部的一點得失,反而是為了整個全局而謀劃。」
統帥抬眼。
「陳宇,你覺得自己打出了什麼?」
陳宇沉默片刻。
「打出什麼不知道,但我知道現在的中國人缺少骨氣。」
這句話落下,李青山幾人的背脊同時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