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大。
一間寬敞的窯洞被臨時改作教室。
陽光穿過木窗格,在凹凸不平的黃土牆上切出幾道光斑。
屋裡坐著三十多個人。
清一色的灰軍裝,沒配軍銜。
有人袖管空蕩,有人額角留著彈片划過的暗紅疤痕。
他們是剛從前線換防下來的團營級幹部,每個人手裡都沾著鬼子的血。
陳宇走上講台。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新編43師軍裝,沒帶警衛,手裡只拿了一盒粉筆。
台下很安靜。
三十多雙眼睛盯著他,有好奇,有審視,也有毫不掩飾的質疑。
他們聽過陳宇的名字,知道新編43師打了不少勝仗。
但打勝仗是一回事,跑來給他們上課是另一回事,畢竟能來到這誰不是打了很多勝仗。
陳宇沒寒暄,轉身拿起粉筆。
「唰唰唰——」
粉筆在黑板上摩擦,留下兩個新詞。
彈性防禦,反斜面陣地。
寫完,陳宇轉過身,雙手撐在講桌邊緣。「今天第一課,講防禦。」
「報告!」
前排右側,一個身材魁梧的漢子猛地站了起來。
他動作太大,身下的長條木凳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音。
漢子叫雷萬山,某主力團團長。左臉有一道划過顴骨的刀疤。
「陳師長,我叫雷萬山。我是個粗人,說話直。」雷萬山站得筆直,嗓門極大,「你黑板上寫的反斜面,我聽人念叨過。說白了,就是把部隊藏在山背面。」
陳宇看著他:「繼續。」
雷萬山聲音更響:「咱們八路軍,沒飛機,少大炮,子彈按顆數。鬼子衝鋒,咱們靠什麼頂?靠刺刀,靠命!你把人藏在山背面,正面山頭直接讓給鬼子,鬼子居高臨下架起機槍往下掃,這仗還怎麼打?」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下去:「陳師長,打仗不能玩花活。你這戰術,在俺們這叫逃跑主義。」
這話一出,教室里瞬間安靜下來。
幾名老同志微微點頭。
他們不怕死,怕的是瞎指揮害死手底下的兵。
後排角落,李部長坐在長凳上,翻開筆記本。
他沒吭聲,只是抬頭看向講台。
陳宇沒發火。
他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拿起半截粉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逃跑主義。」陳宇重複了一遍,忽然抬手一指黑板,「雷團長,上來。」
雷萬山大步跨上講台。
陳宇把粉筆遞過去。「畫一個你認為最穩妥的山地阻擊陣地。假設,你有一個營,對面是日軍一個中隊,帶兩門九二式步兵炮,四挺重機槍。」
雷萬山接過粉筆,毫不猶豫地下筆。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山頭。
山頂設重機槍陣地,山腰設兩道連級散兵坑,呈階梯狀梯次配置。
「標準的一線平推,層層阻擊。」雷萬山敲了敲黑板,「鬼子想上山,就得拿人命填。只要我的人沒死絕,陣地就丟不了。」
台下不少人附和。
這是他們最常用、也最管用的打法。
陳宇拿過一根紅色粉筆。
「你的打法確實不錯。」陳宇盯著黑板,「但你算漏了一樣東西。」
他拿起紅粉筆,在雷萬山畫的山頭正面,重重畫了一個圈。
「日軍的步炮協同。」
陳宇聲音轉冷,「戰鬥打響,日軍不會直接衝鋒。他們的九二式步炮會先對你的山頭進行二十分鐘的火力覆蓋。你的重機槍陣地在山頂,是絕佳的活靶子。」
紅粉筆在山腰散兵坑上打了個大大的叉。
「炮火準備後,日軍步兵跟進。距離你陣地一百米時,炮火向後延伸,切斷你的預備隊。這時候,你的前沿陣地還剩幾個人?」
雷萬山梗著脖子:「剩一個人,也敢端刺刀!」
「然後呢?」陳宇反問,「人死光了,陣地丟了。你用一個營的命,換了日軍半個中隊,這就叫會打仗?」
雷萬山啞口無言。
他知道陳宇說的是事實,前線很多次阻擊,就是這麼硬生生拼光的。
陳宇沒等他反駁,轉身擦掉黑板上的一半圖形。
他用白粉筆重新勾勒山體線條。
「看清楚。」
陳宇在山峰最高處,也就是稜線的位置,畫了一條虛線。
「這裡,不放主力,只放一個觀察哨。」
接著,粉筆在山體背面的反斜面畫出三道折線。
「主力連全部藏在反斜面。日軍的步兵炮彈道平直,打不到山背面,重炮會有射擊死角。他們的炮火準備,只能炸石頭。」
雷萬山忍不住開口:「那鬼子步兵爬上山頂呢?」
陳宇手腕一頓,紅粉筆在反斜面陣地兩側點下兩個點。
「第一,日軍步兵爬上山頂的那一刻,就是他們最脆弱的時候。因為怕誤傷,他們的炮火必須停止。」
陳宇畫出兩條交叉的紅線。
「第二,我在反斜面兩側配置側翼機槍陣地。日軍一旦越過山脊線,進入反斜面,迎接他們的,是沒有炮火掩護的交叉火力網。」
紅線在黑板上交織,形成一個密不透風的死亡口袋。
「只要鬼子敢露頭,側翼機槍壓制,正面步兵反衝鋒。把他們趕下山脊,我們再撤回反斜面掩體。等鬼子退下去開炮,我們接著躲。」
陳宇扔下粉筆,雙手撐在桌上,目光掃過全場。
「這就是我今天要講的彈性防禦!」
教室里鴉雀無聲。
雷萬山死死盯著黑板上那幾條紅白相間的線條,嘴唇緊緊抿著。
他是老兵,看得懂這套戰術的毒辣。
這種打法,完全廢掉了日軍最大的火力優勢。
「陳師長。」雷萬山喉結滾了一下,「這打法,真能在戰場上用?」
「武漢會戰,萬家嶺的側翼田家鎮玉屏山,南京保衛戰的青龍山,這些大家都可以查看對應的戰報,只要有相適配的地形,我都使用了相關戰術。」陳宇語氣平淡,「最好的一次,打小鬼子戰損比,一比四點五。」
台下響起一陣壓抑的驚呼。
一比四點五的戰損比,在阻擊戰中幾乎是神話,更別說是打裝備精良的小鬼子了。
陳宇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
「我知道,光在黑板上畫幾條線,說服不了你們。」
他看著雷萬山,也看著教室里的所有人。
「戰術不是講出來的,是打出來的。你們覺得反斜面是逃跑主義,覺得步炮協同在敵後用不上。」
陳宇伸手一指門外。
「三天後,後山沙盤推演,加實兵演練。」
他豎起一根手指,「我這次出來沒帶兵,就從你們那借一個排。你們,三十多個人,隨便挑一個連。陣地攻防,你們攻,我守。」
陳宇微微一笑。
「打贏我,我捲鋪蓋走人。打輸了,接下來的半個月,把你們以前那套拼命的打法全都給我咽回肚子裡,乖乖坐在這裡聽我講怎麼活下來打勝仗。」
雷萬山猛地抬頭,眼底燃起烈火。
「一言為定!」
陳宇點頭:「一言為定。下課。」
他沒再看黑板,轉身走出窯洞。
教室里安靜了足足半分鐘,隨後轟然炸開。
老同志們圍向講台,對著黑板上的交叉火力網指指點點,爭論聲幾乎掀翻屋頂。
角落裡。
李部長合上筆記本,把鋼筆插回口袋。
他看著黑板上那幾道凌厲的紅線,又看向門外陳宇離開的方向,忍不住笑了。
「玉階說的沒錯。」李部長低聲自語,「這小子,是塊能把石頭砸出火星的好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