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莊外,大山深處。
幾根粗糙的松木搭起一個簡易的避難棚,頂部蓋著枯枝和爛帆布。
第七游擊大隊的六十多名戰士擠在棚子下面。
三堆篝火勉強驅散著嚴寒。
火光照亮了一張張凍得發青的臉,沒人說話,只有木柴燃燒的噼啪聲。
隊長李大山坐在最裡面,手裡拿著一根樹枝,無意識地撥弄著火苗。
比起幾天前被日軍一路追殺的第三大隊,第七大隊的境遇稍微強點。他們好歹接到了358旅的預警,撤離前搶運出兩袋棒子麵和十幾斤地瓜。
但這也就是他們全部糧食了。
現在,獨立混成第三旅團的主力徹底散開。各個出山的山口、要道全被日軍設卡封鎖。
他們被死死困在這片山坳里。
更要命的是小王莊。
村口那兩挺九二式重機槍,還有吊在老槐樹上的鄉親,這些畫面每天都在折磨著每一個游擊隊員的神經。
「隊長,上級到底怎麼說?」一個年輕隊員抬起頭,眼睛裡滿是血絲。
李大山扔掉手裡的樹枝,拍了拍手上的灰。
「旅部回電,讓我們收縮防線,暫避鋒芒。」李大山聲音沙啞,「日軍這次出動了一個旅團加偽軍一個團,正在拉網清掃。根據地正在組織周圍的游擊隊和獨立營向後方轉移。我們現在要是強沖,無異於以卵擊石。」
副隊長劉猛往火堆里扔了一塊石頭,冷哼一聲。
「暫避鋒芒?說白了就是乾等。」劉猛搓著手,「咱們帶的糧食最多撐三天。三天後吃什麼?啃樹皮?可別忘了,咱們一天不把事情解決,鄉親們就一直得在村口吊著,我們等得起,他們等得起嗎?」
李大山眉頭緊鎖。
他知道劉猛說的都在理,但上級有上級的難處,日軍重兵壓境,硬碰硬就是送死。
現在他們能指望的,只有自己。
「靠我們自己?」旁邊一個老兵拍了拍手裡的老套筒,滿臉苦澀,「就靠咱們這幾十條燒火棍?膛線都磨平了,子彈每人不到五發。衝下山去,鬼子機槍一響,咱們連個全屍都留不下。」
「閉嘴!」劉猛瞪向那個老兵,拔高音量,「隊長難道不想救人?現在心思一散,誰也活不成!」
棚子裡再次安靜下來。
每個人心裡都憋著一團火,但這團火面對山下的日軍,顯得那麼無力。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踩著積雪傳來。
外圍放哨的通信員連滾帶爬地衝進木棚,帽子都跑歪了。
「隊長!隊長!」通信員大口喘氣,「三大隊……三大隊的趙隊長來了!」
劉猛抬起頭,皺著眉頭。
「三大隊?趙長林?」劉猛在心裡罵了一句。
前幾天各部通報,趙長林在三井鎮被鬼子突襲包了餃子,丟了一半人手,連一粒米都沒帶出來,一路逃進了老林子。
現在跑過來,絕對是斷炊了。
咱們自己那兩袋棒子麵都快見底了,這幫人跑來打秋風,這不是要命嗎?
「他帶了多少人?」李大山站起身。
「看著不少,得有六七十號人。」通信員咽了口唾沫。
劉猛臉色直接黑了。
李大山整理了一下破棉襖的領口,轉頭看向炊事班長。「去把剩下的棒子麵拿出來,多摻點雪水,熬一鍋稀粥。」
「隊長!」劉猛急了,「咱們自己都不夠吃……」
「閉嘴。」李大山打斷他,「趙長林也是打鬼子的隊伍,總不能看著他們餓死在山裡。而且多一個人就多一份力量,等他們吃了飯,咱們合兵一處,去山下摸鬼子落單的巡邏隊,多少也能搶點糧食彈藥回來。走,去迎迎他們。」
李大山大步走出木棚。
劉猛嘆了口氣,極不情願地跟了上去。
兩人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跟著通信員來到外圍的警戒線。
風雪有些大,視線受阻。
李大山眯起眼睛,看向前方百米外的山道。
一支隊伍正整齊地站在雪地里。
沒有游擊隊常見的散漫,也沒有疲憊不堪的佝僂。六十多個人,站成三個整齊的縱隊,鴉雀無聲。
距離拉近。
李大山的腳步猛地頓住,劉猛更是直接張大了嘴巴。
這哪裡是什麼游擊隊。
站在雪地里的這群人,清一色穿著嶄新的灰布軍裝,沒有半點補丁。下半身是厚實的棉褲和打得極其規整的新綁腿,腳上蹬著翻毛皮鞋。
每個人的胸前,都交叉掛著兩條牛皮彈匣帶,裡面塞滿了黃澄澄的子彈,把胸口撐得鼓鼓囊囊。還有腰間的武裝帶上,掛著四個木柄手榴彈。
更刺眼的,是他們背在身後的武器,沒有老套筒,沒有漢陽造。
六十多支三八式步槍,槍托泛著桐油的光澤,槍管上的金屬光澤在雪地里更加顯眼。
最離譜的是每支槍上都配著嶄新的刺刀。
隊伍旁邊,還停著兩輛可拆卸的小板車。
板車上蓋著防水油布,邊緣露出幾個刷著日文的綠色彈藥箱。
這還沒完。
隊伍的最前方,站著十幾個裝束極其詭異的人。
他們頭上戴著塗著白漆的鋼盔,身上穿著帶有多個口袋的戰術馬甲。
手裡端著的武器不是步槍,而是帶著長彈夾的衝鋒鎗。其中一人手裡提著一挺捷克式輕機槍,還有人拿著一桿古怪的長槍,槍管上油光鋥亮保養得極好。
再仔細看。
這一行人雖然衣著相近,但裝備略有不同。
有的人攜帶大量炸藥,有的則背著一具小型擲彈筒,甚至還有一個人背著方塊鐵盒子,豎著一根長長的天線。
這是哪來的神仙部隊?
李大山倒吸一口涼氣。
這種裝備配置,別說游擊隊,就算是358旅的王牌主力團,把全團的家底掏空也湊不齊這個陣仗。
難不成是師部的警衛營?還是總部的特務團?
李大山一時間驚訝得都快忘記趙長林這檔子事了,趕緊拍打了一下身上的雪花,把破棉襖扯平,準備上前敬禮。
劉猛站在旁邊,也是手足無措,甚至不敢直視那些端著衝鋒鎗的人。
就在這時,站在隊伍最前面,那個穿著新軍裝、兜里揣著兩枚香瓜手雷的漢子大步走了過來。
漢子走到李大山面前,一把抓住他那雙滿是凍瘡的手。
「大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