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一鳴沒有回答,他看著蘇晴,目光里有一種沉重的、近乎凝滯的東西。
「你回青川之後再看,看完之後,鎖起來,不要告訴任何人。」
蘇晴把信封裝進包里,拉好拉鏈。
「陸書記,我想問一個問題。」
「你問。」
「湯明遠、杜志強、陳志遠,這三個人,跟沈方明交代的那個人,有沒有關係?」
陸一鳴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還在下,雪花打在窗玻璃上,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然後陸一鳴開口了,聲音很低,低到蘇晴要前傾身體才能聽清:
「蘇晴,清網行動打掉的只是沈家兄弟這張網。湯明遠、杜志強、陳志遠,他們不在沈家兄弟的網上,他們在另一張網上。
那張網比沈家兄弟的網更大、更密、更隱蔽。那張網的中心不在省城,也不在青川,你別問了。」
蘇晴的心猛地一沉。
不在省城,也不在青川,那在哪裡?
陸一鳴沒有再說下去。
他走回辦公桌前,坐下來,重新拿起了桌上的文件。這個動作意味著——談話結束了。
蘇晴站起來:「陸書記,我先回去了。」
陸一鳴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
「蘇晴,路上慢點開。雪大。」
蘇晴點了點頭,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暗紅色的地毯把她的腳步聲吸得乾乾淨淨。
她走到電梯口,按了下行鍵。
電梯門打開的時候,裡面站著一個人——四十多歲,國字臉,戴著一副銀框眼鏡,穿著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
蘇晴不認識他,但覺得面熟,像是在什麼地方見過。
那個人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然後走出了電梯,朝走廊盡頭走去。
蘇晴回頭看了一眼他的背影——步伐穩健,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
她走進電梯,門關上,開始下行。
電梯裡的燈光白得刺眼,她對著電梯門的鏡面整理了一下頭髮。
鏡面里的她看起來比一年前老了,眼角的細紋多了,顴骨下面的陰影更深了。
電梯到了一樓,她走出去,經過大廳,門口的武警給她敬了個禮,她點了點頭,走進了院子。
雪還在下,她的車上落了厚厚一層雪。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解無聊,𝟙𝟘𝟙𝕜𝕜𝕤.𝕔𝕠𝕞超靠譜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她用袖子掃了掃擋風玻璃上的雪,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打開了暖風和雨刮器。
她沒有馬上走,而是坐在車裡,從包里拿出那個牛皮紙信封,撕開封口的透明膠帶,抽出裡面的材料。
三張紙。
孫志強的名字她沒聽說過,但內容她看懂了——孫志強交代,從二零一七年開始,他每年經手轉交一筆錢給某個人,那個人姓「鍾」。
第二張紙是一份銀行轉帳記錄的複印件。轉帳金額是兩百萬,轉帳時間是二零二零年一月十五日,轉出帳戶是沈楚雄公司的一個下屬企業的帳戶,轉入帳戶是一個名叫「鍾瑞華」的個人帳戶。
第三張紙是一份幹部任免審批表的複印件。
照片上的人蘇晴不認識,但名字她見過無數次——鍾瑞華,原省委副秘書長....
蘇晴的手開始發抖。
她盯著那張複印件看了很久。
沈方明每年從沈楚雄那裡拿到的五百萬,有兩百萬是替鍾瑞華拿的。
這個人是沈方明的保護傘,是魏國良嘴裡「那個人」的上線,是沈方明交代的那條線上最後一個名字。
蘇晴把三張紙重新裝進信封,塞進包里,拉好拉鏈。
她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她雙手握緊方向盤,深呼吸了三次,才讓自己的情緒穩定下來。
她發動車子,駛出了省委大院。
雪越下越大了。
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左右搖擺,發出單調的吱嘎聲。
她開得很慢,不是因為雪大路滑,是因為她的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鍾瑞華。
這個名字她在省城工作的時候就聽說過。
鍾瑞華是省里資格最老的副省級幹部之一,在省委秘書長的位置上坐了六年,三年前轉任省Z協。
這個人蘇晴只見過一次——去年的省兩會,鍾瑞華坐在主席台上,穿著一身深色的西裝,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看起來和所有省部級幹部沒什麼區別,慈眉善目,溫文爾雅。
但這個人每年從沈楚雄手裡拿兩百萬。
蘇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攥得發白。
她想不通——一個副省級幹部,一個在體制內待了三十多年的老人,一個坐在主席台上給全省幹部做報告的人,怎麼會跟一個鄉鎮企業家、一個化工廠老闆扯上關係?
他是怎麼認識的?他是怎麼開口要錢的?他是怎麼心安理得地收下這筆錢的?他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會不會夢到河口村那些喝了二十年毒水的村民?
她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她想通了——陸一鳴為什麼在辦公室里欲言又止。
陸一鳴不是不想告訴她,是不能告訴她。
因為鍾瑞華的級別太高,高到陸一鳴自己都不能輕易觸碰。
蘇晴想到了一句話——清網行動打掉的只是冰山一角。
她上了回青川的高速,雪還在下,高速公路上的積雪已經被鏟雪車推到路邊,堆成了一道道白色的堤壩。
路上的車比來的時候多了,雪天路滑,大家都開得不快。
蘇晴跟在車流後面,車速保持在八十左右。
手機震動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方志文發來的消息。
「蘇市長,河口村那個叫張翠花的老太太今天下午在醫院去世了。七十三歲,肝癌晚期,醫生說她的肝已經跟石頭一樣硬了,救不了了。她女兒在醫院鬧,說要找化工廠的人償命。」
蘇晴的心猛地一沉,張翠花。
河口村體檢中查出肝功能異常的兩個高風險人員之一。
她昨天還在名單上看到這個名字,今天這個人就沒了。
她把車停在了高速的臨時停車帶上,拿起手機,撥通了方志文的電話。
「方書記,張翠花的女兒現在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