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在醫院，蘇市長，我讓衛生局的張局長過去安撫了，但說實話，光靠一個局長不夠。
老太太是喝了二十年的毒水得的肝癌，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她女兒的情緒很激動，說要把她媽的遺像抬到市政府去。」
蘇晴沉默了幾秒：
「方書記，你讓張局長先把人穩住，我到青川之後，直接去醫院。」
「你去醫院？蘇市長，你在省城？」
「剛上高速，兩小時後到。」
「好，我跟張局長說。」
蘇晴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雙手握緊方向盤，一腳油門踩了下去。
車速從八十飆到了一百一，雪天的高速公路上，這個速度已經很危險了，但蘇晴顧不了那麼多了。
她的腦子裡只有一個畫面——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躺在醫院的病床上，肝硬得像石頭，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在場，只有冰冷的儀器和白色的牆壁。
她不知道這個老太太死之前有沒有說過什麼話，有沒有交代過什麼遺願，有沒有提到過河口村的那條河、那家廠、那根排了二十年毒水的管子。
蘇晴把油門踩得更深了。
車速到了一百二，擋風玻璃上的雪越來越大，雨刮器在左右搖擺，發出急促的吱嘎聲。
她緊握方向盤，眼睛死死盯著前方被雪霧籠罩的路面。
一個小時後，她下了高速，駛入了青川市區。
市區的雪比高速上小一些，路上的車也不多。她沿著建設路一路往西，直奔市人民醫院。
市人民醫院在青川市的西邊，是一棟六層的白色大樓。
蘇晴把車停在急診樓門口，快步走進大樓。大廳里人不多，幾個護士在值班台後面聊天，看到蘇晴進來，有一個站起來迎上去。
「蘇市長，方書記在三樓，我帶你上去。」
蘇晴跟著護士上了三樓。
三樓是腫瘤科和肝病科的住院區，走廊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兩邊的病房門都關著，從門縫裡透出微弱的光。
方志文站在走廊盡頭的一個病房門口，旁邊站著衛生局的張局長和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
那個女人穿著一件黑色的棉襖，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腫得厲害，手裡抱著一個相框。
蘇晴走過去。
方志文看到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張局長走上前，低聲說：
「蘇市長，這位就是張翠花的女兒，張秀英。」
那個抱著相框的女人——張秀英——抬起頭，看了蘇晴一眼。
她的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哀求，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悲傷和疲憊。
「蘇市長，我媽今天下午走了，肝癌。醫生說她的肝已經壞了很多年了，至少十年以上。十年前她就開始肚子疼，一直忍著，捨不得花錢去醫院。
今年年初實在忍不住了，去鎮上的衛生院看，醫生讓她來市里。她還沒來得來，市裡的體檢隊就下去了，一查，肝癌晚期。」
張秀英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正常，像是在背一篇課文。
「蘇市長，我媽臨死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秀英，我死了以後，不要去找政府鬧。政府也不容易。你去找那個化工廠，找那個害了咱們村的人。她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眼睛，再也沒有睜開。」
張秀英把懷裡的相框轉過來，讓蘇晴看。
相框裡是一張黑白照片，一個老太太，六十多歲的樣子，頭髮花白，臉上布滿了皺紋，笑起來露出一口不整齊的牙齒。
蘇晴看著照片裡那雙渾濁的、但依然有光的眼睛，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蘇市長，我不鬧，我媽說了，不讓鬧。我就問你一句話——那個化工廠的人，什麼時候判刑？我想到法庭上去看看他，看看他長什麼樣，看看他有沒有長心。」
蘇晴看著張秀英的眼睛，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了：
「張大姐，顧文龍已經在看守所里了。他的案子正在走司法程序，最快下個月開庭。開庭的時候，法院會通知受害人及家屬旁聽。到時候你去，我讓人給你安排位置。」
張秀英看著她，點了點頭，把相框重新抱在懷裡，轉身走進了病房。
蘇晴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慢慢關上的病房門。
門縫裡透出微弱的燈光，還有低低的、壓抑的哭聲。
方志文站在她旁邊，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聲音沙啞。
「蘇市長，張翠花是河口村第十七個人。周明昊在遺書里寫的那個數字，今天變成十八了。」
蘇晴的手指攥緊了。十八。周明昊寫那封遺書的時候，河口村死了十七個人。
今天，第十八個死了。
周明昊自己，也會被記在這個數字里，第十九個。
方志文繼續說下去，聲音越來越低：
「張翠花不是最後一個。那六個被確診為慢性肝損傷的人里，至少有兩三個會在未來幾年內發展成肝硬化或者肝癌。蘇市長，這些人不是數字，是人，有名字，有家庭，有故事。
他們活著的時候沒有人在乎他們，死了之後也沒有多少人記得他們。我們能做的，就是把害了他們的人送上法庭，讓他們在活著的時候看到這一天。」
蘇晴轉過身，看著方志文。
走廊里的燈光明晃晃的，照在兩個人的臉上，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牆壁上。
方志文的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他不是不想哭，是不能哭。
在這個位置上，哭解決不了任何問題。
「方書記，張翠花的後事，你跟柳林鎮那邊協調一下。有什麼困難，你直接找我。」
方志文點了點頭。
蘇晴轉身走向樓梯。她的腳步很重，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下了樓，走出醫院大門。
雪已經停了，但地上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她的車停在急診樓門口，擋風玻璃上又落了一層雪，她用袖子掃了掃，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她沒有馬上發動車子，而是坐在駕駛座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頭靠在靠背上，閉上了眼睛。
腦子裡反覆回放張秀英說的那句話——「我想到法庭上去看看他，看看他長什麼樣，看看他有沒有長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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