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翠花走了，她是河口村第十八個人。十八個人，喝了二十年的毒水，一個一個地走了。
你們心裡有氣，應該的。你們心裡有恨，也是應該的，換成我，我比你們還要氣，還要恨。」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但你們去市政府上訪，解決不了問題，市政府不是化工廠，不是顧文龍，不是那些收黑錢的人。市政府跟你們一樣，也想要把這些害人的人繩之以法。
顧文龍已經抓了，在看守所里。
沈方明、沈楚雄也抓了，在省城的看守所里，趙和平，就是你們環保局那個收黑錢的副局長，前天也被抓了。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我拿我頭上的烏紗帽跟你們保證。」
人群里有一個人喊了一聲：
「你說的好聽！抓了又怎麼樣？抓了能讓我媽活過來嗎？」
蘇晴轉過頭，看向那個聲音的方向。
是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穿著一件軍綠色的棉大衣，鬍子拉碴，眼睛紅紅的。
她認出了他——張翠花的兒子，張秀英的弟弟，張建群。
「張大哥，你媽活不過來了。這句話我說出來，比誰都難受。因為在你媽之前，河口村已經死了十七個人。這十七個人的死，我們青川市政府有責任。
我作為分管環保和公安的副市長，我也有責任。我不是來推卸責任的，我是來承擔責任的。」
她轉過身，看著所有人。
「我跟你們說幾件事。第一，宏達化工的拆除工作已經開始了。那個廠子，三個月之內，一根管子都不會剩下。第二，河口村村民的賠償款已經發下去了。每戶兩萬，我知道這個數字不夠，遠遠不夠。
省里的專項資金我正在申請，申請下來之後，會按照實際損失，再補一筆給你們。第三，市人民醫院在你們村設的體檢點，會繼續保留。
所有在污染區住過的村民，不管有沒有症狀，每年都可以免費做一次肝腎功能和血液檢查。這個政策，不是一年的，是長期的。只要我還在這位置上，這個政策就不會斷。」
人群里有人開始低聲議論。蘇晴沒有停下來。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條——顧文龍的案子，下個月開庭，開庭的時候，法院會通知你們。
你們想去旁聽的，村委會統一報名，我讓人安排。你們想看看這個害了你們二十年的人長什麼樣，到時候你們就能看到。」
院子裡安靜了。
那張褪色的塑料花在寒風中微微顫動，花瓣上的顏色已經看不清了。
陳德厚從人群里走出來，站在蘇晴旁邊，轉過頭看著村民們，聲音沙啞：
「鄉親們，蘇市長的話你們都聽到了。你們還有什麼要說的，現在說。」
沉默了好一會兒。
然後人群里有一個老太太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蘇市長，我家的地，離那個廠最近，我家的菜，十幾年不敢吃了。我家的井水，十幾年不敢喝了，我家的雞，養一隻死一隻，我家的狗，去年也死了。
我跟我老頭兩個人，七十多了，一身病。我就想問一句——我還能不能活著等到那一天？等到那些壞人遭報應的那一天？」
蘇晴看著老太太花白的頭髮、佝僂的脊背、顫抖的嘴唇，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她張了張嘴，聲音出來的時候，比她預想的要低：
「大娘，你一定能等到。」
老太太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她沒有再說話，轉過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回了人群。
人群開始散了。
不是一下子散的，是一點一點地散的。
有人走了，有人還在低聲議論，有人站在原地不動，像是在等什麼。
張建群把桌上的遺像和塑料花收起來，抱在懷裡，從蘇晴身邊走過的時候，停了一下。
「蘇市長，我媽臨死前也說過一句話。她說，建群，不要鬧，要相信政府。」
他看著蘇晴的眼睛，「我聽我媽的。」
他走了。
院子裡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只剩下陳德厚、陳芳和蘇晴。
蘇晴站在那張空桌子旁邊，看著地上的腳印——上百雙鞋子踩出來的腳印，大大小小，深深淺淺，在雪後的泥地里交織成一片複雜的圖案。
陳德厚走過來，遞給她一杯熱水。
水是涼的，但蘇晴接過去，喝了一口。
「蘇市長，今天謝謝您，您要不來，我真攔不住他們。」
陳德厚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但更多的是一種疲憊，一種在這個位置上待久了被磨出來的疲倦。
蘇晴把水杯還給他：
「陳支書，不是我不讓他們去上訪，我是怕他們去了也沒用。省里現在的情況很複雜，沈方明和沈楚雄雖然抓了，但他們上面還有人。
那個人現在還在位置上，手裡還有權力。如果村民們這個時候去市里鬧，不但解決不了問題，反而會給人遞刀子。」
陳德厚的臉色變了一下：
「上面還有人？」
蘇晴沒有回答。
她看了看陳芳，轉身走向自己的車。
陳芳跟了上來，兩個人上了車，車門關上，把外面的冷風和嘈雜都關在了外面。
蘇晴發動車子，駛離了河口村。
從後視鏡里，她看到陳德厚還站在村委會門口，手裡端著那杯涼水，看著她的車漸漸遠去。
回去的路上，陳芳一直沒說話。
蘇晴也沒有說話。
車裡的沉默像一塊石頭，壓在兩個人的胸口上。
建設路上的車流比來的時候多了，午後的陽光從雲層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蘇晴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方志文。
「蘇市長，聽說你去河口村了？」
「剛出來，村民聚了上百人，要上訪，我勸回去了。」
方志文沉默了一下，聲音壓低了：
「蘇市長，我剛接到市委辦的通知，省委組織部明天要來青川考察幹部。考察組的組長是省委組織部副部長杜志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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