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愣了一下,她沒料到劉煜森會在這個時候問她這個問題。
「劉書記,您指的是哪方面的想法?」
「哪方面都行,工作上的、生活上的、對青川這地方的感覺——都行。你是省廳下來的幹部,看問題的角度跟我們這些在基層待久了的人不一樣。我想聽聽你的真實想法。」
蘇晴沉默了兩秒。
她不知道劉煜森問這句話的真實意圖是什麼——是真的想聽她的想法,還是在試探她對某些事情的態度。
在這個位置上,每一句話都可能是陷阱,每一個問題都可能是測試。
她想了一下,然後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劉書記,青川這地方,不複雜。複雜的是事情——污染、腐敗、利益輸送、官商勾結。這些事情我以前在省廳也接觸過,但沒有在青川這麼集中、這麼直接。
在這裡待了一年多,我有一個感受——在省廳的時候,我離案子很近,離人很遠。在青川,我離案子很近,離人也很近。
近到我能看到每一個案子裡活生生的人——他們的眼淚、他們的憤怒、他們的絕望、他們的希望,這些東西,在案卷上是看不到的。」
劉煜森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沒有說什麼,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蘇晴看不透這個人在想什麼。
小廳里安靜下來,兩個人各自端著自己的茶杯,面對著面,中間隔著一張茶几。
茶几上擺著一盆綠植,葉子有些發黃,像是很久沒澆水了。
蘇晴看著那盆綠植,心裡在想著別的事情。
九點差五分的時候,小孟推門進來,說杜部長到了。
劉煜森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朝門口走去。蘇晴跟在他身後。
兩個人走出小廳,穿過外間的會議室,推開走廊的門。
走廊里,杜志強正朝這邊走來。
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圍了一條灰色的圍巾,腳步不急不慢,每一步都邁得很穩。
他的身後跟著四個人——兩個穿夾克的中年男人,蘇晴猜那應該是幹部二處的處長和副處長;還有兩個穿深色制服的年輕人,應該是司機或者隨行人員。
劉煜森迎上去,伸出手。杜志強握住了他的手,兩個人的手在空中握了兩秒,然後鬆開。
「劉書記,好久不見。」
「杜部長,歡迎歡迎。一路辛苦了。」
「不辛苦,青川的路好走了,比上次來的時候好多了。」
兩個人說著客氣話,臉上都帶著標準的笑容——那種在官場上磨練了幾十年、精確到毫米的笑容。
蘇晴站在劉煜森身後半步的位置上,杜志強的目光從劉煜森的臉上移開,落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這位是蘇晴同志吧?青川市的副市長、公安局局長。」
蘇晴上前一步,伸出手:
「杜部長,您好。」
杜志強握了握她的手,力道不大,指尖有些涼。
他沒有多說什麼,鬆開手,轉身跟著劉煜森走進了會議室。
蘇晴走在最後面,她的目光從杜志強的背影上移開,落在馬國慶身上。
馬國慶走在杜志強的右側,微微側著身體,像是在給杜志強領路,又像是在刻意保持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
他的臉上掛著和平時一樣的溫和表情,但蘇晴注意到——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手指在口袋裡微微動著,像是在攥著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發抖。
所有人進了小會議室,方志文已經從三樓下來了,站在會議桌的左邊,面前擺著一個文件夾。
秦局長、張局長、孫局長几個人也陸續到了,各自找位置坐下。
劉煜森坐在主位上,杜志強坐在他右邊,馬國慶坐在杜志強右邊,蘇晴坐在劉煜森左邊。其他人按照職務高低依次落座。
會議開始了。
杜志強先開口,他的聲音不大,語速不快不慢,帶著一種長期在組織部門工作的人特有的腔調——溫和、沉穩、不帶任何感情色彩,像是在念一份已經背熟了的稿子。
「同志們,省委組織部這次來青川,主要是根據省委的統一部署,對全省各地市的領導班子和幹部隊伍建設情況進行一次摸底調研。
青川是第一站,我們來,不是為了考察哪一個人,也不是為了調整哪一個崗位,而是為了全面了解青川市領導班子的運行情況,為省委下一步的幹部工作提供參考。所以大家不要緊張,有什麼說什麼,暢所欲言。」
杜志強的話音落下後,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劉煜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後放下杯子,清了清嗓子,第一個發言。
他的發言不長,翻來覆去就是那些官場上慣常的套話——青川市委在省委省政府的堅強領導下,團結帶領全市廣大幹部群眾,認真貫徹落實中央和省委的各項決策部署,各項工作取得了新的進展。他說得很流暢,沒有看稿子,像是在心裡背了很多遍一樣。
蘇晴坐在他旁邊,聽著這些話,腦子裡卻在想著別的事情。
她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馬國慶。
馬國慶坐在杜志強右邊,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手裡握著一支筆,低著頭,像是在認真記錄劉煜森的講話。
但蘇晴注意到——他的筆尖一直沒有落在紙上,那支筆懸在筆記本上方,始終沒有動過。
劉煜森講完了,杜志強點了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然後抬起頭,目光在會議室里掃了一圈,最後落在蘇晴身上。
「蘇晴同志,你是分管公安、司法、信訪的副市長,同時也是公安局局長。宏達化工這個案子,你全程參與,對案件的來龍去脈最清楚,你談談吧。」
蘇晴的手在桌面下微微攥了一下。
她不知道杜志強讓她發言是真的想聽她對案件的看法,還是在試探她。
在座的有十幾個人,每個人的背景、立場、利益都不一樣,她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可能被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解讀。
她必須把握好分寸——既要把該說的話說到位,又不能給人遞刀子。
她深吸了一口氣,開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