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部長,宏達化工這個案子,從一開始的群眾舉報,到顧文龍的抓捕,到周明昊和周正源的材料移交,到沈方明和沈楚雄的落網,整個查辦過程,我作為分管領導,全程參與。
這個案子辦到現在,我可以負責任地說一句話——所有的證據都是紮實的,所有的程序都是合規的,所有的涉案人員都會被依法處理。」
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杜志強的臉。
杜志強的表情沒有變化,嘴角甚至微微上揚了一點,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品味什麼。
「但是,」蘇晴繼續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這個案子辦到這裡,也暴露出了青川市在環保監管、幹部管理、權力運行等方面存在的一些深層次問題。
這些問題不是一天兩天形成的,也不是靠抓幾個人就能解決的。接下來,我們會在省委省政府和省紀委的指導下,對這些問題進行系統的整改。」
杜志強點了點頭,在本子上又記了幾筆。
這次他寫得很認真,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
蘇晴說完之後,會議室里又安靜了幾秒。
方志文接著發言,他的內容跟蘇晴類似,但更側重於環保工作的具體問題。
他講了宏達化工拆除的進度、河口村污染治理的方案、環保系統幹部整頓的措施,每一條都講得很細,很具體,像是在用事實說話。
杜志強聽得很認真,時不時點頭,時不時在本子上記兩筆。
他看起來就是一個標準的組織幹部——認真、負責、不偏不倚。
但蘇晴知道,這個人不是她看到的這個樣子。
方知行的內帳上寫著他的名字,魏國良的口供里提到了他的名字,沈楚雄的轉帳記錄里有他的名字。
他坐在這個會議室里,面對的是一群對他一無所知的人,而他對這些人卻了如指掌。
座談會在接近十一點的時候結束了。
杜志強站起來,跟劉煜森握了握手,然後轉向其他人,一一握手道別。
握到蘇晴的時候,他的手停了一下,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像是在傳遞某種只有他們兩個人才能感受到的信號。
「蘇晴同志,聽說你從省廳下來之前在刑偵總隊幹了很多年?」
「是。」
「破過不少大案吧?」
「破了幾個。」
杜志強笑了一下,鬆開她的手,轉身走了。
馬國慶跟在他身後,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會議室里只剩下了劉煜森、方志文、蘇晴和幾個部門負責人。
劉煜森回到主位上坐下來,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他看著蘇晴,目光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蘇市長,你剛才的發言,分寸把握得很好。」
蘇晴看著他,沒有說話。
「但是....」
劉煜森把茶杯放下,「有些事情,在會上可以說,有些事情,會上不能說,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
蘇晴當然明白他的意思。
劉煜森是在提醒她——不管你手裡掌握了多少東西,在公開場合,該說的說,不該說的一個字都不要說。
這是官場上最基本的生存法則。
「劉書記,我明白。」
劉煜森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出了會議室。
方志文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然後轉過頭,看著蘇晴。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都沒有說話。
蘇晴站起來,拿起桌上的筆記本,走出了會議室。
走廊里,方志文從後面趕上來,跟她並肩走。
「蘇市長,你注意到了沒有?馬國慶在座談會上一個字都沒說。」
蘇晴點了點頭。她注意到了。
從開始到結束,馬國慶沒有發過一次言,沒有主動說過一句話,只是在杜志強進來的時候站起來握了個手,在杜志強離開的時候跟在後面出了門。
一個市委組織部長,在省委組織部來考察幹部的座談會上,一句話都沒有說。
「這不正常。」
方志文的聲音壓得很低,「按照慣例,省委組織部來考察幹部,組織部長是最主要的匯報人之一。馬國慶今天不但沒有匯報,甚至連筆記本上的筆都沒動過。他坐在那裡,像是在聽一場跟他無關的會。」
蘇晴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方志文:
「方書記,你覺得馬國慶為什麼不說話?」
方志文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有兩種可能。第一,他不想說,第二,他不敢說。不管是哪一種,都說明他今天的狀態不對。」
蘇晴想到了馬國慶昨晚接站後「臉色發白、腳步發飄」的樣子,想到了他那隻插在大衣口袋裡微微發抖的手,想到了他那支始終沒有落在紙上的筆。
這個人今天確實不在狀態。
他在害怕什麼?杜志強昨晚到底跟他說了什麼?
「方書記,幫我辦一件事。」
「你說。」
「查一下馬國慶近期所有的通話記錄。尤其是他跟省城那邊的聯繫,重點查杜志強、沈楚雄、方知行這幾個名字有沒有在他的通話記錄里出現過。查到了,不要聲張,直接告訴我。」
方志文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蘇晴站在走廊里,看著方志文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冷風從外面灌進來,吹得她臉上的皮膚發緊。
她走到窗戶前,推開窗扇,冷風撲面而來,帶著一股潮濕的涼意。
遠處,市委大院的國旗在風中獵獵作響,紅旗下面的旗杆在冬日的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金屬光澤。
手機震動了,是顧紅英。
「蘇晴,杜志強的座談結束了?」
「剛結束,他沒說什麼特別的話,就是常規的幹部考察內容。」
「你對他這個人怎麼看?」
蘇晴想了想,說:
「滴水不漏,從進門到出門,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都像是排練過的。我在他臉上找不到任何破綻。」
顧紅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說:
「蘇晴,我告訴你一件事,我今天上午去了一趟省紀委,調閱了沈方明的談話記錄。沈方明在第二次談話中提到,杜志強收的那二十萬,不是沈楚雄直接給的,是通過一個叫張志遠的人轉交的。張志遠是什麼人,你知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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