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盯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懸了許久。
不記名預付費卡，這個手法她太熟悉了。
周正源用過，周明昊接過，現在馬國慶也在用。
這種卡的購買渠道只有兩種——要麼是從孫福生那樣的卡販子手裡買的，要麼是托人從境外帶回來的。
不管是哪一種，買卡的人都不想被人知道自己在跟誰聯繫。
「陳芳，盯住那個不記名號碼。什麼時候開機，什麼時候關機，跟哪些基站有交互，全部記錄下來。不要驚動它，只需要知道它的活動規律就行。」
「明白。」
蘇晴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開始畫一個圖。
馬國慶在中心，用不同顏色的線連接著不同的人——杜志強用紅線，不記名卡用黑線，其他省城的號碼用灰線。
黑線的那一頭是誰？能夠跟馬國慶通話半個小時的人，一定是跟他關係很近的人，近到可以不用寒暄、不用客套、直奔主題。
這個人不會是杜志強，杜志強的級別比他高，他跟杜志強通話不會有那种放松的狀態。
這個人會是誰呢？
她睜開眼睛，拿起手機，撥了陳芳的號碼。
「陳芳，那個不記名號碼的通話記錄，你有沒有辦法查到通話當時的大致位置？不需要精確到門牌號，只需要知道是在省城還是在青川就行。」
「技術科已經在做了，他們說通過基站的定位，可以大致判斷出通話時兩個號碼之間的距離。如果距離很近，說明兩個人在同一個城市。
如果距離很遠，說明一個在省城一個在青川。具體的結果，可能要等到明天才能出來。」
「我等不到明天，你讓技術科的人加班，今天晚上就要結果。」
「好的頭兒，我馬上去催。」
掛了電話，蘇晴站起來，走到窗前。
她想了一會兒，又拿起手機，翻到顧紅英的號碼，撥了過去。
「顧總隊，張志遠這個人，你有沒有他的背景資料？」
「張志遠？」
顧紅英的聲音有些猶豫，「你要他的資料幹什麼？陸書記不是說了嗎，這個人暫時不要碰。」
「我不是要碰他。我是想知道他跟馬國慶之間有沒有交集。馬國慶是青川市委組織部長，張志遠是省委組織部的前處長，兩個人都在組織系統工作過，應該認識。
我需要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是普通的同事關係，還是有更深層次的交情。」
顧紅英沉默了一會兒，電話那頭傳來鍵盤敲擊的聲音。
然後她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發現了什麼東西的緊張感：
「張志遠在省委組織部幹部二處當了四年處長，馬國慶在青川市委組織部當了三年部長，兩個人沒有直接的工作交集。
因為幹部二處負責的是地市領導班子考察，而馬國慶是地市的組織部長，屬於被考察對象，不是考察的主體。按照組織程序，張志遠不應該跟馬國慶有超出工作需要的接觸。」
「但是呢？」
「但是——」
顧紅英頓了一下，「我在查張志遠的背景的時候，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事情。張志遠的老婆開了一家諮詢公司，這家公司在二零一七年曾經給青川市委組織部做過一個項目，項目金額是八十萬。
項目的內容是『幹部考核評價體系優化』，八十萬，對於一個地市級的組織部來說，不是一個小數目。」
蘇晴的手指在窗台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個項目是誰批准的？」
「公開的文件上，簽批人是馬國慶。但你說這是馬國慶一個人的決定，還是受到了上面的壓力？八十萬的項目，在青川市委組織部一年的預算里占了不小的比例，一個部長很難單獨拍板，通常需要部務會討論通過。
部務會的會議記錄我調不到，但你可以通過青川這邊的渠道查一查，當時部務會上有沒有不同意見，有沒有人提出質疑。」
蘇晴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市委組織部部務會的成員名單。
部長馬國慶，三個副部長，一個紀檢組長。
三個人裡面，有一個叫鄧海東的副部長她是認識的，這個人以前在市政府辦公室當過副主任，跟蘇晴打過幾次交道。
鄧海東這個人，業務能力一般，但做事很謹慎，不該說的話一句不說，不該簽的字一個不簽。
如果他當時對那個八十萬的項目有疑慮，他一定會在部務會上提出來，但不會寫在會議記錄里。
他會在會後去找馬國慶單獨談，用那種「我有個小建議不知道當講不當講」的方式，把他的疑慮表達出來。
「顧總隊，我查一下。」
「好，蘇晴，你查的時候小心一點。馬國慶能做到市委組織部長這個位置，不是一般人。
他在青川待了這麼多年，手底下有一批人，關係盤根錯節，你查他，他一定會知道的。」
蘇晴掛了電話。
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午後的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枝條照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凌亂的影子。
一隻灰喜鵲落在樹枝上，叫了兩聲，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她拿起桌上的座機，撥了鄧海東辦公室的號碼。
電話響了四聲，接了。
「鄧部長，我是蘇晴。」
「蘇市長？」
鄧海東的聲音有些意外，「您找我有什麼事？」
「鄧部長，我想跟你了解一下情況，二零一七年，你們組織部做過一個幹部考核評價體系優化的項目，項目金額八十萬，承接方是省城的一家諮詢公司，這個項目你有沒有印象？」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蘇晴能感覺到鄧海東在權衡——她為什麼問這個？她知道多少？她想知道什麼？這三秒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信息量。
「蘇市長，這個項目我記得，是馬部長親自抓的重點工作，在部務會上討論過。我當時提了一些意見，但最終部務會多數通過了。」
「你提了什麼意見？」
鄧海東又沉默了一下。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大約有五秒。
「蘇市長，電話里說不太方便。如果您有時間，我下午去您辦公室當面匯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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