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想了想:
「好,三點,你過來。」
掛了電話,蘇晴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鄧海東的反應印證了她的猜測——那個八十萬的項目有問題。
如果項目沒有問題,鄧海東不會說「電話里說不太方便」。
他要當面說,說明他手裡可能有紙質材料,或者有些事情不能在電話里講。
下午三點整,鄧海東準時出現在蘇晴辦公室的門口。
他五十歲出頭,個子不高,微胖,圓臉,戴著一副黑框眼鏡。
穿著深藍色的夾克,白襯衫,繫著一條暗紅色的領帶。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鼓鼓囊囊的,裡面應該裝了不少東西。
蘇晴請他坐下,給他倒了一杯水。
鄧海東接過水杯,放在桌上,沒有喝。
他把信封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放在信封上面,手指微微收攏,像是在保護裡面的東西。
「鄧部長,說吧。」
鄧海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不大,但語速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反覆斟酌。
「蘇市長,二零一七年,馬部長提出要做這個項目的時候,我在部務會上提出了三點質疑。
第一,項目金額八十萬,在當年組織部的預算中占比過高。第二,承接項目的諮詢公司在省城註冊不到半年,沒有任何成功的案例可供參考。
第三,項目的成果——一套幹部考核評價體系——本身並沒有太高的技術含量,組織部的幹部科完全有能力自己做,不需要花八十萬請外面的公司。」
他停頓了一下,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然後繼續說。
「馬部長對我的質疑給出了三個回應。第一,八十萬是經過市場比價後確定的,價格合理。第二,這家諮詢公司的核心團隊雖然是新註冊的,但團隊成員有豐富的行業經驗。
第三,請外面的公司做是為了保證中立性和專業性,避免內部人做內部事,影響考核的公信力。」
鄧海東的語氣很平靜,像是在念一份會議記錄。
「部務會最終以四比一通過了這個項目,唯一投反對票的,是我。」
蘇晴看著他:
「你的反對票,記入會議記錄了嗎?」
「記了,但後來馬部長讓人把會議記錄重新整理了一遍,我的反對票被改成了『保留意見』。『保留意見』和『反對』在性質上是不同的。
反對意味著我不同意這個項目,保留意見意味著我沒有明確的反對立場,只是有一些疑慮。
這一字之差,在當時看來沒什麼,但現在回過頭看——馬部長是在防著將來有人翻舊帳。」
蘇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鄧部長,那個項目的最終成果是什麼?」
「一套幹部考核評價體系的方案,大概五十頁紙。方案做出來之後,也沒有真正用過,就鎖在檔案櫃裡了,八十萬買了一套五十頁紙的方案,然後從來沒有用過。」
鄧海東把膝蓋上的牛皮紙信封拿起來放在桌上,推到蘇晴面前。
「蘇市長,這裡面是我當年保存的所有關於這個項目的材料——會議記錄的複印件、我的發言提綱、我跟那家諮詢公司往來郵件的列印件、還有我當時寫的一份情況說明。這些東西我留了三年,一直在等一個合適的人。」
蘇晴看著那個信封,沒有立刻打開。
她看著鄧海東的眼睛,那雙不大的眼睛在鏡片後面閃著一種複雜的光——不是緊張,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壓抑了很久之後終於找到了出口的輕鬆。
「鄧部長,你為什麼留這些東西?」
鄧海東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那個笑容很短,不到一秒鐘就消失在了嘴角。
「蘇市長,我在青川幹了二十三年,從一個普通的科員干到副部長。這二十三年裡,我見過太多不該發生的事情——不該批的項目批了,不該提拔的人提拔了,不該開的會開了,不該簽的字簽了。
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這不是我的事,我只管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就行了,不要把鼻子伸到別人家的院子裡。
但二零一七年那次不一樣,那次,我投了反對票,然後被人改了。從那天起,我就知道,在這個位置上,你不去惹事,事會來找你。」
他把手從信封上拿開,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坐直了身體。
「蘇市長,我不是在告馬部長的狀,我是想告訴你,青川市委組織部不是馬國慶一個人的組織部。這個部門有十幾個人,每個人都長著眼睛,每個人都長著耳朵,每個人都看到了他們不該看到的東西,聽到了他們不該聽到的東西。
馬國慶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但他忘了一件事——他坐在那個位置上,他的一舉一動,都被人看在眼裡。」
蘇晴看著鄧海東,很久沒有說話。
辦公室里很安靜,窗外偶爾傳來汽車喇叭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鄧部長,這些東西我收下,謝謝你。」
鄧海東站起來,伸出手。
蘇晴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乾燥、溫熱,力道很足。
「蘇市長,我跟你說了這麼多,不是為了我自己。我是為了那些年在這個系統里兢兢業業幹活、老老實實做人的人。
我們這些人不貪不占,不跑不要,靠自己的本事一步一步往上爬。但我們爬得再快,也快不過馬國慶那樣的人。
他們有靠山,有關係,有錢,他們坐著電梯往上走,我們在樓梯上一步一步地爬。我們爬得再快,電梯一關門,我們就追不上了。」
鄧海東鬆開蘇晴的手,轉身走了出去。
蘇晴坐在椅子上,看著那扇慢慢關上的門。
門關上的那一刻,走廊里的光線被切斷,辦公室里又恢復了先前的安靜。
她低下頭,看著桌上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上沒有寫任何字,封口沒有封,只是折了一下。
她打開信封,抽出裡面的東西。
會議記錄的複印件、發言提綱、往來郵件、情況說明。
每一頁紙都用回形針別著,標註了日期和編號,整整齊齊,像是一份準備提交法庭的證據材料。
蘇晴一頁一頁地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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