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海東。」
方志文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聲音沙啞:
「鄧海東這個人,我了解,他在青川幹了二十三年,從一個科員干到副部長,靠的是真本事。
他不站隊、不拉幫、不結派,是組織部里少數幾個乾乾淨淨的人。他敢把這些東西交出來,說明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準備。」
方志文把材料重新裝進信封,推回給蘇晴。
「這些東西你收好,不要留在青川,省城那邊,你有可靠的人嗎?」
蘇晴想了想,想到了顧紅英。
顧紅英在省公安廳,級別不低,人也可靠。
但她不確定這些材料交給顧紅英是否合適,因為這些東西涉及到的不只是馬國慶,還可能牽扯到杜志強,甚至更高的人。
顧紅英雖然是省公安廳的副總隊長,但在省紀委的人面前,她的分量還不夠。
「方書記,你覺得這些東西應該交給誰?」
方志文看著她,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花打在窗玻璃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蘇晴,這個問題我不能替你回答。你比我更清楚,這些東西交給誰、不交給誰,關係到的不只是馬國慶一個人的命運,還可能影響到整個清網行動的走向。
陸一鳴是你唯一的聯繫人,如果他不能接這批材料,那就誰都不給,等。」
蘇晴把信封收進包里,拉好拉鏈。
「方書記,馬國慶那邊,你要幫我看著他。這兩天他如果有任何異常的舉動——比如突然請假、突然出差、突然跟什麼人見面——馬上告訴我。」
方志文點了點頭:
「你放心。」
蘇晴站起來,走向門口。
走到門邊的時候,她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方志文。
方志文還坐在辦公桌後面,夾著煙的手放在桌上,煙霧從他的指縫間裊裊升起。
「方書記,鄧海東的事,你知我知,除了我們兩個人之外,不要再讓第三個人知道。」
方志文看著她,點了點頭。
蘇晴拉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的燈光很亮,白得刺眼。
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像是有人在身後跟著她。
她沒有回頭,徑直走到樓梯口,下了樓。
雪還在下,比她進來的時候更大了。
她站在市委大樓的門口,看著漫天飛舞的雪花在灰白色的天空中旋轉、墜落,像無數隻白色的蝴蝶。
她深吸了一口氣,冷空氣從鼻腔灌進肺里,激得整個人都清醒了幾分。
她走進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去。
擋風玻璃上已經落了厚厚一層雪,她用雨刮器掃了幾下,露出了乾淨的一片玻璃。
透過這片玻璃,她看到了市委大樓三樓的一扇窗戶——方志文的辦公室。
燈還亮著,窗簾半拉著,看不到裡面的人。
她發動車子,駛出了市委大院。
建設路上的積雪已經開始積起來了,車輪壓在上面,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她把車速放慢,跟在幾輛車的後面,慢慢往前開。
手機震動了,她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一個陌生號碼,省城的區號。
「蘇市長,我是省紀委的韓明,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沈方明在看守所里又交代了一個名字。
這次他交代的不是中間人,是終點的那個名字。他說那個人姓鍾,是省里的正省級領導。具體是誰,他說等案件進入審查起訴階段再說。」
蘇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
「韓主任,這個消息陸書記知道了嗎?」
「知道了,陸書記說,沈方明這條線先放著,不要急著往下挖。先集中精力把沈方明和沈楚雄的案子辦完,把證據鏈的每一個環節都扣死。等這個案子的判決下來了,再啟動對鍾某的調查。」
蘇晴深吸了一口氣:
「韓主任,我想見陸書記一面,當面跟他匯報一下青川這邊的進展情況。」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韓明說:
「陸書記這周行程已經排滿了,最快也要下周一。你等一下,我看看能不能把時間往前調。」
「好,我等你的消息。」
電話掛了。
蘇晴把手機放在支架上,雙手握緊方向盤。
雪花打在擋風玻璃上,雨刮器左右搖擺,發出單調的吱嘎聲。
她看著前方被雪霧籠罩的路面,腦子裡反反覆覆地轉著幾個名字——馬國慶、杜志強、鍾瑞華。
這幾個人跟沈方明、沈楚雄是拴在一根繩子上的螞蚱,一根繩子上螞蚱的數量越多,繩子就越粗。
粗到一定程度,就扯不斷了。
蘇晴把車開回了市局大院。
院子裡已經積了厚厚一層雪,老槐樹的枝條被雪壓彎了,在路燈的燈光里閃著細碎的光。
她把車停在樹下,熄了火,坐在車裡沒有動。
透過被雪覆蓋的擋風玻璃,她看到辦公樓三樓的燈還亮著——高磊的辦公室。這個人又在加班。
她下了車,鎖了車門,走進大樓。
走廊里的燈亮著,值班室里的劉大勇在看手機,看到她進來,站起來打了個招呼。
她點了點頭,沒有停下腳步。
上了二樓,推開辦公室的門。
房間裡很冷,暖氣還沒有來。
她打開空調,把包放在桌上,走到窗前,拉開百葉窗。
窗外的雪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像是天空破了一個洞,白色的光芒從洞裡傾瀉而下。
她的手機在包里震動了,她拿出來,是陳芳發來的消息。
「頭兒,周明昊死前當晚接到的那個不記名號碼,跟馬國慶聯繫的那個不記名號碼,開卡的時間和地點完全吻合,兩張卡是同一個批次,同一個經銷商。
經銷商叫孫福生,就是你之前查過的那個手機卡販子。孫福生說,這批卡是一年前賣給一個人的——他對那個人的印象很深,因為那個人一次性買了五十張卡,沒有還價,而且用的是現金。」
蘇晴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抖。
「孫福生還記不記得那個人長什麼樣?」
「他說記得,他說那個人四十多歲,中等身材,戴眼鏡,說話有省城口音。他說他願意配合辨認,如果有照片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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