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晴深吸了一口氣。
四十多歲,中等身材,戴眼鏡,省城口音。
這個描述太泛了,符合這個特徵的人在省城成千上萬。
但有一個信息很重要——那個人一次性買了五十張卡。
周正源從孫福生手裡買了十張,他買的時候也是現金交易、沒有還價。
周正源買的十張卡,用了六張,還剩四張。
那買了五十張卡的人,他的卡用了幾張?還剩多少?那些剩下的卡,現在在誰的手裡?
「陳芳,你讓技術科查一下,那個五十張卡的批次,除了已經查到的這兩張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卡在青川使用過。查到之後,把通話記錄的清單全部拉出來,一個一個地分析。」
「明白。」
蘇晴把手機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
空調的暖風呼呼地吹著,但她的身上還是冷,不是皮膚表面的冷,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那種冷。
她把鄧海東的信封從包里拿出來,放在桌上,看著它。
牛皮紙的顏色在日光燈下顯得有些發黃,信封的邊角已經有些磨損了,像是被人握在手裡摩挲過很多遍。
她不知道這個信封里的東西最終會流向哪裡。
但她知道,在她做出決定之前,它必須待在鎖著的抽屜里,跟周明昊的遺書、方知行的內帳、陸一鳴給她的三頁材料待在一起。
這些東西加在一起,是她的全部籌碼,也是她的全部護身符。
只要這些東西還在,她就有資格在那些權力比她大得多的人面前,挺直腰杆說一句——這個案子,必須查到底....
蘇晴沒有等到下周一。
韓明的電話在第二天上午就來了。
蘇晴當時正在宏達化工的拆除現場,腳下踩著滿地泥濘,空氣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學氣味。
王海站在她旁邊,手裡拿著拆除進度表,嘴裡說著什麼,但蘇晴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電話里韓明的聲音急促而清晰,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她的耳朵里。
「陸書記今天下午三點有個空檔,你準時到。蘇晴,你來的時候,把青川這邊所有的材料都帶上,陸書記說,他要看原件。」
蘇晴站在宏達化工廠區的廢墟中間,握著手機的手微微發緊。
所有的材料。
鄧海東的信封,方知行的內帳列印件,周明昊的遺書,方志文三年的材料清單,趙和平案的全部卷宗。
這些東西加起來,有三四斤重,裝在一個檔案袋裡,提在手上沉甸甸的。
但她知道,這個檔案袋的重量,跟它裡面裝的東西的分量比起來,根本不值一提。
「韓主任,我知道了,三點之前,我一定到。」
掛了電話,蘇晴轉頭看向王海。
王海還站在那裡,手裡拿著那份拆除進度表,表情有些茫然,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麼。
「王支隊,今天的進度你寫成書面材料,明天一早送到我辦公室,我現在有事要回市里。」
王海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蘇晴的表情,又把話咽了回去,只是點了點頭。
蘇晴轉身走向停在廠區門口的車。
腳下的泥濘吸著她的鞋底,每一步都像踩在膠水上。
她拉開副駕駛的門,把包放進去,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
車子在泥濘的土路上顛簸著駛離了宏達化工,後視鏡里,那座曾經日夜不停地往河裡排毒水的工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灰濛濛天際線上的一個黑點。
回到市局已經是上午十一點。
蘇晴上了樓,推開辦公室的門,沒有坐下,直接走到辦公桌前,打開最下面的抽屜。
那把老式的黃銅鎖,鑰匙插進去的時候,她感覺到鎖芯里有什麼東西卡了一下,她擰了擰,鎖開了。
抽屜里的東西碼得整整齊齊——周明昊的遺書在最上面,下面壓著方知行的內帳列印件,再下面是方志文的材料清單和趙和平案的卷宗,最底下是陸一鳴給她的那三頁材料和鄧海東的牛皮紙信封。
她把所有東西一件一件地拿出來,在桌上排開。
周明昊的遺書她重新讀了一遍,讀到周明昊寫的那句「蘇市長,拜託了」的時候,她的手指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翻到下一頁。
方知行的內帳列印件三百多頁,她隨便翻了翻,那些密密麻麻的數字在眼前跳動。
趙和平案的卷宗三百多頁,加上方志文的材料清單和鄧海東的牛皮紙信封,所有東西摞在一起,差不多有一尺高。
蘇晴把這些東西分門別類地裝進了三個牛皮紙檔案袋,在每個檔案袋的封面上用記號筆寫上了編號和內容摘要。
二號檔案袋上寫著「趙和平案及相關材料」,三號檔案袋上寫著「鄧海東材料及補充信息」。
她把三個檔案袋放進一個黑色的拎包里,拉好拉鏈,拎了一下,很沉。
她沒有去吃午飯,坐在辦公室的椅子上,等著時間一點一點地過去。
牆上的鐘走到十二點半的時候,她站起來,拿起黑色拎包,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的聲控燈被她的腳步聲激活,昏黃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照亮了她腳下的路。
她下到一樓,經過值班室的時候,劉大勇正在吃盒飯,看到她手裡的拎包,愣了一下。
「蘇市長,您要出門?」
「去省城。」
劉大勇放下筷子,站起來:
「我送您吧?您一個人開車太累了。」
蘇晴搖了搖頭:
「不用,你吃你的。」
她走出大樓,冷風迎面撲來。
雪停了,但地上的積雪還沒化完,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
她的車停在老槐樹下,車頂上還殘留著昨天的雪。
她把拎包放在副駕駛座上,坐進駕駛座,發動車子,駛出了市局大院。
從青川到省城的高速公路上,雪後的路面濕滑,她把車速控制在九十左右,不敢開太快。
高速兩邊的田野被白雪覆蓋,像鋪了一層厚厚的棉被。
遠處的村莊在冬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安靜,炊煙從灰色的屋頂上升起來,在無風的空氣中筆直地上升。
她開了兩個多小時,到省城的時候還不到兩點半。
她沿著湖東路往省委大院的方向開,路上的車不多,紅綠燈變換著顏色,她在每個路口都停了一下,每個路口都等了很久。
省委大院門口的武警核實了她的身份,放她進去。
她把車停在昨天停的那個位置上,拿著黑色拎包走進了大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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