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去市局,而是直接去了市委大樓。
方志文今天沒有會,但她需要跟他當面聊一聊馬國慶的事。
有些事情在電話里說不清,有些事情不能在電話里說。
市委大樓的門還鎖著,武警換崗的時間沒到,值班室的老頭認識她,給她開了門。
她上了三樓,敲了方志文辦公室的門。
門開了。
方志文已經在了,穿著昨天那件深色的夾克,桌上的菸灰缸里堆著幾個菸頭。
他今天的氣色比昨天好了一些,眼袋沒那麼重了,但眼神里還是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
看到蘇晴進來,他把手裡的煙掐滅在菸灰缸里,站起來。
「蘇市長,坐。」
蘇晴在他對面坐下,把手裡的檔案袋放在桌上。她沒有打開,只是把手放在上面。
「方書記,馬國慶今天凌晨四點半回來的。他老婆去接的站,兩個人直接回了家,陳芳在盯著了。」
方志文點了點頭,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化,他也已經知道了。
「蘇晴,你猜他去省城見了誰?」
「劉志遠,鍾瑞華的女婿。馬國慶之前用不記名卡聯繫了一個多月的人,就是劉志遠。通話記錄的基站定位,每次都在劉志遠的公司附近。他去省城,不見劉志遠還能見誰?」
方志文靠在椅背上,看著蘇晴。
他的目光在她的臉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判斷什麼。
「蘇晴,我跟你說一件事,你聽完之後不要跟任何人說。」
蘇晴的手指在檔案袋上停了一下,看著方志文。
方志文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蘇晴要前傾身體才能聽清。
他的表情變得很凝重,濃眉下面的眼睛裡有蘇晴從未見過的光。
「昨天晚上,馬國慶去省城之前,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蘇晴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跟你說了什麼?」
方志文沉默了幾秒,仿佛在斟酌每一個字。
「他說,老方,我對不起你。我說,你在說什麼?他說,我在青川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收了不該收的錢,幫了不該幫的人。
現在出事了,我得走了,走之前跟你說一聲,你是個好人,你不應該跟我一起被埋。」
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把水杯放下的時候手指微微顫抖。
「我說你走去哪兒?他說,去省城找人,找誰他不說。他說如果有人問起他,就說他去看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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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問他,你跟誰聯繫過?他停了一下,說,該聯繫的人都聯繫了。然後就掛了。」
方志文把水杯推到一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蘇晴,馬國慶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不像是在撒謊。他那種人,撒謊的時候你聽不出來,因為他說假話跟說真話是一個調子。
但昨天晚上,他的聲音不對。那種不對不是緊張,是一種——怎麼說呢——是一種知道自己要死的人才會有的那種平靜。
他說『你是個好人,你不應該跟我一起被埋』的時候,我感覺到他是真的在跟我告別。」
蘇晴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節奏很快,像是在彈一首急迫的曲子。
「方書記,他對你說這些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去省城找劉志遠,是他最後的一搏。
他想要的東西無非是兩個——要麼劉志遠保他,給他錢讓他跑路;要麼劉志遠給他一個承諾,承諾他會照顧好他的家人。不管是哪一種,他都已經把自己逼到了牆角。」
方志文點了點頭,兩根眉毛擰在一起,眉心擠出一道深深的豎紋:
「蘇晴,你打算怎麼辦?」
蘇晴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了,每一個字都說得極其緩慢,像是在嚼碎了一顆苦藥之後強迫自己咽下去。
「方書記,馬國慶現在是自由身,他來去自由,我們沒有理由限制他。但有一件事我們必須做——盯死他。
從他走出家門的那一刻起,他去了哪裡、見了誰、說了什麼、打了什麼電話,我們都要知道。這不是為了抓他把柄,是為了防止他再做傻事。」
「你是怕他跑?」
蘇晴搖了搖頭:
「不是怕他跑,他如果真想跑,昨天晚上就不會回來。他回來了,說明他還在猶豫。
一個猶豫的人,不會在半夜逃跑,但我怕的不是他跑,我怕的是他做另一件事。」
方志文看著她,等她繼續說下去。
「方書記,你在青川待了六年,你見過的人比我多。你應該知道,在這個位置上,有些事情比坐牢更可怕。
馬國慶如果覺得自己沒有退路了,他會怎麼選?你會怎麼選?馬國慶打電話跟你說那些話的時候,你覺得他是在告別,還是——在交代後事?」
方志文的臉色變了一下。
他看著蘇晴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但沒有發出聲音。
辦公室里安靜了好一會兒,窗外有鳥叫,但在那個安靜的瞬間裡,鳥叫聲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方志文慢慢地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水。
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幾秒鐘的時間讓自己鎮定下來。
「蘇晴,我跟馬國慶共事了七八年。這個人身上有很多毛病——貪財、戀權、拉幫結派,但他有一件事是沒有變過的,他對家人是真的好。他老婆身體不好,每年都要去省城做檢查,都是他陪著去的。
他女兒在省城上大學,每個周末他都要開車去省城看她,風雨無阻。他對別人做的事,自己心裡是有數的,他知道自己欠了誰的,也知道誰欠了他的。」
方志文把水杯放下。
「馬國慶不會跑,也不會做傻事。因為他跑了,他老婆和女兒怎麼辦?他死了,他老婆和女兒又怎麼辦?
他是一個自私的人,但他對家人的自私和對別人的自私不一樣。對別人的自私是貪婪,對家人的自私是責任。他有責任在,他不會走那一步。」
蘇晴看著方志文,漸漸放鬆了語氣:
「方書記,你說得對。但我還是要盯住他。不是因為我不相信你的判斷,因為我不能拿馬國慶的命去賭他的責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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