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的老槐樹還是老樣子,光禿禿的枝條在午後的陽光里像一幅銅版畫。
她把車停在樹下,熄了火,拿著包上了樓。
走廊里的聲控燈被她急促的腳步聲激活,昏黃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她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關上門,把包放在桌上,坐在椅子上。
她坐了片刻,然後把手機拿起來,撥了方志文的號碼。
「方書記,我回來了。沈靜言的材料交給陸書記了。」
方志文沉默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
「她真的把東西交出來了?」
「交了,U盤,信封,一把鑰匙。她說她把該交代的都交代了,該她承擔的責任她承擔。」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然後方志文的聲音響起來,帶著一種蘇晴從未聽到過的顫抖:
「蘇晴,馬國慶今天上午來上班的時候,路過我辦公室,進來坐了一會兒。他跟我說了一句話——老方,我昨天去了河口村,我說我知道。
他說,張翠花的兒子沒要我的信封,我說,換成我我也不要。他說,老方,你說我這張老臉,還有地方擱嗎?我說,你覺得哪兒能擱你就擱哪兒。他說,沒地方了。」
蘇晴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他還說了什麼?」
「他說他昨天晚上在省城的酒店裡想了一整夜,想明白了一件事——他這輩子最大的錯,不是收了多少錢,是收了錢之後忘了自己是誰。
他說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他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也是一個熱血青年,也想為人民服務,也想干一番事業。後來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爬著爬著就變了。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在哪一天變的,也許是在第一次收錢的那天,也許是在第一次幫人辦事的那天,也許是在第一次被人叫『馬部長』的那天。他說他記不清了。」
方志文的聲音越來越低,低到蘇晴要貼緊聽筒才能聽清。
「蘇晴,我跟馬國慶說了你今天去見沈靜言的事,他聽了之後,沉默了很久。然後他說了一句話——老方,沈方明的女兒都能站出來,我馬國慶還有什麼臉縮著?
蘇晴,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但他今天的狀態不對,比昨天更不對。你要有心理準備。」
方志文掛了電話。
蘇晴把手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
天花板上日光燈管的光白得刺眼,燈管里的光像是無數根細小的針,扎在她的視網膜上,扎得她眼睛發酸。
她想到了馬國慶在張翠花家門口低著頭的樣子,想到了他在他弟弟店裡雙手捂著臉的樣子,想到了方志文轉述的那句——「沈方明的女兒都能站出來,我馬國慶還有什麼臉縮著?」
她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午後的陽光照在老槐樹上,那些光禿禿的枝條在地面上投下交錯的影子,像一幅用墨線勾勒的畫。
一隻灰喜鵲落在樹枝上,叫了兩聲,又撲棱著翅膀飛走了。
她看著那隻鳥飛遠,消失在灰濛濛的天際線上。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她走過去拿起來,是陳芳發來的消息。
「頭兒,紫金花園那三套房子的產權信息查到了。三套房子都在劉志遠老婆名下,也就是鍾瑞華的女兒鍾小艾名下。
三套房子的總價值超過五千萬。買房的時間分別是二零一五年、二零一七年和二零一九年,付款方式都是一次性付清。
劉志遠公司的財務報表顯示,這幾年公司的淨利潤並不高,根本拿不出這麼多現金來買房。這些錢很可能是從別的地方來的。」
蘇晴盯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
五千萬,三套房子,一次性付清。
鍾瑞華的女兒名下有價值五千萬的房產,而鍾瑞華本人一年的合法收入不到二十萬。
這五千萬的房款從哪裡來?天上掉下來的嗎?
她打了幾個字回復陳芳:
「陳芳,你把這三套房子的產權信息、購房合同、付款憑證全部列印出來,明天一早送到我辦公室。還有,查一下鍾小艾名下還有沒有其他資產。能查多少查多少,越詳細越好。」
「明白。」
蘇晴放下手機,在辦公室里來回走了幾圈。
她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那些名字——鍾瑞華、鍾小艾、劉志遠、沈靜言、沈方明、馬國慶。
這些名字串在一起,像一條生了鏽的鎖鏈,每一個環節都緊緊地扣著下一個,扣了這麼多年,鏽死了,扯不開了。
但她必須扯開。不是為了某個人,不是為了某個部門,是為了河口村的那條河,為了那些喝了二十年毒水的人。
門被敲響了。
高磊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份文件,臉上的表情有些奇怪——不是緊張,不是興奮,而是一種困惑。
「頭兒,趙和平案的材料已經移交給檢察院了。檢察院的人說,趙和平的案子他們爭取在一個月內起訴到法院。」
蘇晴接過文件翻了翻:
「高磊,趙和平那邊有什麼新情況嗎?」
「有,他的律師今天上午又去看他了,兩個人在會見室談了將近一個小時。律師走的時候,趙和平的情緒有些激動,拍了一下桌子。看守所的民警進去制止了他,後來他平靜下來了,跟民警說了聲對不起。」
蘇晴把文件合上還給高磊,目光落在他臉上:
「趙和平有沒有說他想幹什麼?」
「沒說,但他跟民警說了一句話——他說,我想見蘇市長一面。有些話,我只能跟她說,不能跟律師說,不能跟檢察院的人說,也不能跟法院的人說。」
蘇晴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趙和平要見她。在這個時候,在這個案子的材料已經移交給檢察院的節骨眼上,他要見她。
他知道自己在青川的最後時刻已經到來了,他想在進去之前,把那些壓在心底多年的話,說給一個他認為可以信任的人聽。
「高磊,你安排一下。今天晚上,我去看守所見趙和平。」
高磊愣了一下:
「頭兒,案子的材料已經移交給檢察院了,你現在去見趙和平,不合程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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