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不合程序,但趙和平要見的是我,不是副市長,不是公安局長,是蘇晴。他以一個人的身份見另一個人,跟程序無關。」
高磊看著蘇晴,沉默了片刻,然後點了點頭:
「好,我來安排。」
他轉身走了出去,門關上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漸漸遠去。
蘇晴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趙和平要見她,他今天上午拍了一下桌子,他情緒激動,他跟律師談了將近一個小時,他說有些話只能跟她說。
他要說什麼?要交代新的問題?要懺悔自己的罪過?要托她照顧他的老婆和孩子?
還是只是想在進去之前,跟一個他信任的人說一聲再見?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必須去。
窗外的天色開始暗了。
冬天的白天短,四點多太陽就往下掉。
西邊的天空被染成了灰藍色,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樣子。
蘇晴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那片灰藍色的天空一點點變暗,看著路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看著老槐樹的影子在燈光中慢慢地拉長、變淡、最後消失在夜色里。
手機在桌上震動了,是高磊發來的消息。
「頭兒,安排好了,晚上七點,看守所。趙和平的編號是二一三七。你去了之後,報你的名字和職務,他們會帶你進去。」
蘇晴看了一眼時間——六點十分,還有五十分鐘。
她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里的聲控燈被她急促的腳步聲激活,昏黃的燈光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她下到一樓,經過值班室的時候,劉大勇正在吃盒飯,看到她出來,站起來要說話,她擺了擺手,沒有停下腳步。
她走出大樓,冷風撲面而來。
路燈的光照在院子裡,把老槐樹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用墨色畫在灰色宣紙上的畫。
她的車停在樹下,車頂上的霜已經化了,留下幾道水痕。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車子,駛出了市局大院。
建設路上已經沒什麼車了,紅綠燈機械地變換著顏色。
她一路開過去,過了三個路口,在第四個路口的時候被紅燈攔住了。
她停下來,雙手握著方向盤,看著車窗外的夜景。
路燈、車燈、商鋪的霓虹燈,把這座小城的夜晚點綴得星星點點。
綠燈亮了,她鬆開剎車,車子緩緩駛過路口。
看守所在青川市的西邊,離市區大約二十分鐘的車程。
蘇晴到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看守所的大門是鐵灰色的,門口有兩盞燈,昏黃的光照在水泥地面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門口的武警核實了她的身份,放她進去。
高磊已經在大廳里等著了,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表情很嚴肅。
「頭兒,趙和平在會見室等你,你有半個小時的時間。」
蘇晴點了點頭,跟著一個民警走進了會見室。
會見室不大,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中間隔著一道鐵欄杆。
牆壁是白色的,燈光是白色的,桌子是灰色的,一切都是冷冰冰的,沒有任何多餘的東西。
趙和平已經坐在鐵欄杆的另一邊了。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囚服,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白了很多,臉上的皺紋也更深了,像是這幾天裡老了好幾歲。
他的手放在膝蓋上,兩隻手交疊在一起,手指微微蜷著。
看到蘇晴進來,他站起來,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說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蘇晴在他對面坐下,隔著鐵欄杆看著他。
「趙和平,你找我?」
趙和平坐下來,兩隻手放在桌上,手指交叉在一起,指節發白。
他看著蘇晴,眼眶紅了,但沒有哭,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幾秒,才發出聲音來。
「蘇市長,我想跟你說一件事。這件事,我沒有跟任何人在任何時候說過。包括我的律師,包括檢察院的人,包括我老婆,我只跟您說。」
蘇晴看著他,點了點頭。
趙和平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用一種平靜得近乎殘忍的語氣,一字一句地說出了下面這段話。
「蘇市長,我在青川做了二十三年環保,前十八年,我沒有收過一分錢的黑錢。我收的第一筆黑錢,是一萬塊。不是沈楚雄給的,是青川本地一個做電鍍的小老闆給的。
那個小老闆的廠子排出來的廢水裡六價鉻超標四十倍,我去查了他。他晚上拎著一個信封找到我家,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說趙隊長,這點意思您收下,下不為例。
我說不行,你把錢拿走,他說趙隊長,您要是不收,我這廠子就開不下去了。我這廠子關了,我手下三十多個工人就沒飯吃了,您就當是幫幫他們。」
趙和平的聲音開始發抖。
「我沒收,我把信封推回去了,他走了。第二天,他又來了,這次信封里裝了兩萬。他還是那句話——趙隊長,您就當是幫幫那些工人。
我猶豫了,我想到了我家裡的情況,想到了我女兒的學費,想到了我老婆那家小超市的房租。我猶豫了很久,然後把信封收下了,從那天起,我就再也沒有收住手。」
趙和平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上的手。
「蘇市長,我不是在給自己辯解,我收了就是收了,錯了就是錯了。我就是想跟您說一句話——在您來青川之前,我覺得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乾淨的人了。
我以為所有人都跟我一樣,收錢、辦事、睡覺、收錢、辦事、睡覺,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死。但您來了之後,我在您身上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
您不收錢,不辦事,不睡覺。您每天都在查案子,每天都在跟那些收錢的人斗。您在青川待了一年多,沒有收過一分錢的黑錢。您讓我相信了一件事——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乾淨的人的。」
趙和平抬起頭,看著蘇晴,眼淚終於從眼眶裡滑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灰色的桌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蘇市長,謝謝您。謝謝您讓我在進去之前,還能看到一點光亮。這一點光亮,夠我在裡面撐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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