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道很窄,兩邊的楊樹光禿禿的,樹幹在晨光中像一排站崗的士兵。
劉家溝的村委會門口已經停了幾輛車——兩輛警用麵包車,一輛環保局的執法車,還有一輛白色的SUV,掛著柳林鎮的牌照。
幾個穿制服的人站在車旁邊抽菸,看到蘇晴的車過來,趕緊掐了煙,站直了身子。
蘇晴下了車,冷風迎面撲來,她裹緊了外套。
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迎上來,穿著警服,胸口的標牌上寫著「柳林鎮派出所,所長,何遠舟」。
蘇晴認得他,何遠舟是去年剛從市局刑偵大隊調下去的,業務能力不錯,就是性子有些急。
「蘇市長,您怎麼親自來了?」
「不親自來能行嗎?河裡的水都黑了。」
蘇晴的語氣不算嚴厲,但何遠舟的臉色還是變了一下。
「溝在哪兒?」
「在村東頭,我帶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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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遠舟在前面帶路,蘇晴跟在他後面,沿著村道往東走。
劉家溝的村子比河口村大一些,房屋也新一些,但空氣中那股潮濕的霉味是一樣的。
冬天的早晨,村子裡很安靜,偶爾有一兩聲狗叫從院子裡傳出來。
幾個早起的老頭老太太站在自家門口,裹著棉襖,縮著脖子,看著蘇晴一行人從門前走過。
走到村東頭的時候,蘇晴聞到了一股刺鼻的氣味——不是宏達化工那種化學品的酸臭,而是一種更濃烈、更黏稠的油膩味,像是把機油的桶打翻了,又摻了鐵鏽。
她循著氣味走過去,看到了那條灌溉渠。
渠里的水比她想像的要黑得多。
不是灰黑色,是那種濃稠的、像墨汁一樣的黑。
水面上漂著一層油光,在晨光中反射出詭異的彩色。
渠邊的泥土被油浸透了,踩上去軟綿綿的,鞋底粘了一層黑乎乎的油泥。
「從哪兒開始倒的?」
蘇晴蹲下來看著渠里的水。
何遠舟指了指上遊方向:
「往上遊走大概兩百米,路邊有一個廢棄的養雞場。廢機油就是從養雞場門口開始倒的,一路往下流,流了大概一公里。養雞場門口的地面上還有殘留的油漬,我們取了樣,送市環保局了。」
蘇晴站起來,沿著灌溉渠往上遊走。
渠邊的路不好走,坑坑窪窪的,有些地方被油浸得泥濘不堪。
走了大約十分鐘,她看到了那個廢棄的養雞場。
養雞場的院牆塌了一半,鐵門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框上,院子裡堆著一些廢棄的雞籠和飼料袋,雜草叢生,半人高的枯草在晨風中瑟瑟發抖。
養雞場門口的路面上,一大片黑色的油漬在灰白色的水泥路面上格外刺眼,像一塊巨大的傷疤。
「養雞場是誰的?」
蘇晴轉過身問何遠舟。
「養雞場的老闆叫姜雲起,柳林鎮本地人,三年前養雞場倒閉了,他就去了省城打工。這個場子一直廢棄著,沒人管。
我們昨天晚上聯繫了姜雲起,他說他人在省城,養雞場早就不要了,鑰匙都不知道扔哪兒了。他也不知道誰能在他的場子門口倒機油。」
蘇晴想了想:
「養雞場雖然廢棄了,但土地還是他的。他有沒有把這塊地租給別人?或者轉讓給別人?」
「我們問了他,他說沒有。他說他走的時候把場子鎖了,鑰匙一直在他手裡,沒給過任何人。
但那個鎖我們看過了,是老式的掛鎖,鏽得一塌糊塗,隨便拿個扳手就能砸開,誰都能進去。」
蘇晴在養雞場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地上那片黑色的油漬。
廢機油不是一個人能搬動的,十幾桶廢機油,每桶少說也有兩百斤,一個人搬不動,至少需要兩三個人,還需要一輛車。
這不是一時衝動能幹出來的事,是有預謀的,有人提前把廢機油運到了這裡,然後在某個時間點,倒進了灌溉渠。
「監控呢?這附近有沒有監控?」
蘇晴看著何遠舟。
何遠舟搖了搖頭:
「劉家溝是柳林鎮最偏的村,村里只在村委會門口有一個監控,村東頭這邊沒有。最近的監控在柳林鎮的主街上,離這兒有五公里。」
蘇晴沉默了片刻,然後說:
「調柳林鎮主街的監控,查昨天晚上所有經過這個方向的貨車和麵包車。劉家溝只有一條路進來,不管是誰倒的機油,他都要從這條路上過。凌晨到天亮這段時間的監控,全部調出來,一幀一幀地看。」
「明白。」
何遠舟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
蘇晴轉過身,看著身後那些圍觀的村民。
人越來越多了,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裹著棉襖,縮著脖子,站在路邊,看著那條黑乎乎的灌溉渠,臉上帶著蘇晴在河口村見過無數次的表情——那種既憤怒又無助、既想討個說法又不知道該找誰的表情。
一個六十多歲的老漢從人群里走出來,走到蘇晴面前,停下腳步。
他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軍綠色棉襖,頭上戴著一頂褪了色的雷鋒帽,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的一樣。
他的手很粗糙,指甲縫裡塞滿了黑泥,不知道是種地留下的還是剛才摸渠水摸的。
「你是市長?」
老漢的聲音很大,帶著濃重的柳林口音。
「我是蘇晴,青川市副市長。」
老漢盯著她看了幾秒,然後把手裡的東西舉到她面前——是一根樹枝,樹枝的頭上沾著黑乎乎的油泥。
他把樹枝湊到蘇晴鼻子底下,那股刺鼻的機油味撲面而來,熏得她眼睛發澀。
「你聞聞,這是我們劉家溝的水。我今年六十七了,在這條溝邊上活了六十七年。這條溝的水,我以前能喝,能澆地,能洗衣服。
你看現在,跟墨汁一樣,你告訴我,拿這水澆地,莊稼能活嗎?拿這水餵牲口,牲口能活嗎?」
蘇晴看著老漢的眼睛,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光,不是淚光,是怒火。
「老人家,你貴姓?」
「姓陸,陸鶴亭。」
「陸大爺,這水不能澆地,不能餵牲口,也不能喝。在環保局的處理意見出來之前,你們村的人不要碰這條溝里的水。飲用水的問題,鎮上會安排送水車過來,每天送,直到問題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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