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鶴亭把那根樹枝扔在地上,用腳踩了踩:
「蘇市長,我不是要水喝。我是要一個說法。河口村的水被宏達化工污染了,我們劉家溝的水又被哪個王八蛋給禍害了?您得把這個人找出來。找不出來,我們劉家溝的人睡不著覺。」
蘇晴看著陸鶴亭,沉默了片刻:
「陸大爺,我一定會把人找出來。你回去跟村裡的人說,讓他們把家裡存的水省著用,送水車今天上午就到。溝里的水,在環保局的通知下來之前,一滴都不要碰。」
陸鶴亭看著她,過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人群跟著他散了,三三兩兩地往回走,有人低聲議論,有人回頭看蘇晴,有人在那條黑水溝邊站了很久才離開。
蘇晴站在養雞場門口,看著那條黑色的水渠一路蜿蜒向下游流去。
三公里外的河口村,那條河已經清了半年。
現在河口村下游的劉家溝又黑了。
不是同一根管子排出來的毒水,但手法如出一轍——趁夜傾倒,不留痕跡,讓整條溝的水變成黑色。
她的手機在口袋裡震動了,是陳芳。
「頭兒,環保局的檢測報告出來了。劉家溝水樣里的重金屬含量,鉻超標四十五倍,鉛超標三十八倍。
廢機油里還檢測出了一種有機溶劑,叫三氯乙烯,是高毒性的,長期接觸會損害肝臟和腎臟。
王海說,這些東西不像是普通的廢機油,倒像是從化工廠或者電子廠排出來的工業廢液。」
蘇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化工廠,電子廠。
青川沒有化工廠了,宏達化工已經關了。
但青川有電子廠——柳林鎮上有一家電子元件廠,是好幾年前從省城搬過來的,規模不大,不到一百個工人,專門給省城的大廠做配套。
「陳芳,查一下柳林鎮那家電子元件廠,看看他們最近有沒有處理過工業廢液。問清楚他們的廢液是怎麼處理的,有沒有交給有資質的處理公司,交接記錄、轉移聯單這些東西能不能拿出來。」
「頭兒,你是懷疑那家電子廠?」
「不是懷疑,是排查。劉家溝的廢液不是普通的廢機油,裡面有三氯乙烯。三氯乙烯是電子行業常用的清洗劑,柳林鎮只有一家電子廠,這麼大的巧合,我不能不看。」
「明白,我馬上去查。」
蘇晴掛了電話,上了車。
她沒有回市區,而是開著車在柳林鎮轉了一圈。
柳林鎮不大,主街只有一條,兩邊的商鋪開了大半,賣農資的、賣五金交電的、賣日用百貨的,還有一家小超市和一家拉麵館。
鎮子的最東頭,有一片被圍牆圍起來的廠區,門口掛著「青川華興電子元件廠」的招牌,白底黑字,油漆有些斑駁了。
蘇晴把車停在廠區對面,隔著馬路看過去。
廠門關著,門口沒有保安,只有一個攝像頭歪歪斜斜地掛在門柱上,鏡頭朝著地面,不知道是在拍路面還是在拍螞蟻。
她看了看時間——早上八點二十。
電子廠一般八點上班,這個時候應該開門了,但廠門還關著,院子裡也沒有看到有人走動。
她下了車,穿過馬路,走到廠門口。
鐵門上掛著一把大鎖,鎖著。
她按了按門柱上的門鈴,響了半天,沒人應。
她又敲了敲門,鐵門發出沉悶的聲響,在空曠的廠區里迴蕩。
沒有人。
她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發給陳芳。
「陳芳,這家電子廠你查一下工商註冊信息。法人代表是誰,什麼時候註冊的,有沒有受過環保處罰。」
「收到。」
蘇晴上了車,發動車子,正準備走,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柳林鎮的號段。
「蘇市長,我是何遠舟。柳林鎮主街的監控調到了。昨天晚上凌晨一點二十左右,有一輛白色的廂式貨車從柳林鎮主街經過,往劉家溝的方向去了。
車牌號被遮住了,看不清楚。車型是金杯海獅,車身上沒有標識,白色的,很舊,後保險槓上有一塊明顯的凹痕。」
蘇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收緊了。
凌晨一點二十,遮住車牌,白色廂式貨車,後保險槓上有凹痕。
這些都是線索,但都不夠具體。
一輛白色的金杯海獅,青川少說也有幾百輛。
「何所長,你把那段監控視頻發給我。還有,把柳林鎮所有白色金杯海獅的登記信息調出來,一輛一輛地排查。重點關注那些有過環保處罰記錄的企業,或者跟危險廢物處理有關的企業。」
「明白。」
蘇晴掛了電話,發動車子,駛離了柳林鎮。
她沒有回市區,而是去了河口村。
從柳林鎮到河口村開車要二十分鐘。
她沿著省道往南,在村口拐進了那條熟悉的土路。
路兩邊的田地里,冬小麥剛長出寸把高的苗,嫩綠色在灰濛濛的天色中顯得格外鮮亮。
但蘇晴知道,這些嫩綠色的麥苗下面,是已經被重金屬污染了二十年的土地。
村委會門口,陳德厚正在跟幾個人說話。
看到蘇晴的車過來,他朝身邊的人擺了擺手,迎了上來。
「蘇市長,您怎麼來了?劉家溝的事我聽說了。我們村的人也在傳,說下游的水又黑了。」
蘇晴下了車,關上車門:
「陳支書,我來不是為劉家溝的事。我是來問你一件事——劉家溝的那條灌溉渠,是從你們村這條河引水的,對不對?」
陳德厚點了點頭:
「對,那條渠是七十年代修的,從我們村東頭引水,一直通到劉家溝,全程四公里多。
宏達化工出事以後,那條渠就停了,我們沒再往劉家溝放過水。但渠里還有存水,劉家溝那邊的人有時候會用那些存水澆地。」
蘇晴想了想,又問:
「那條渠的上游有沒有閘門?能不能控制水流?」
「有,在我們村東頭有一個閘門,手動的那種。關上了,水就過不去。昨天晚上劉家溝出事之後,我讓人去把閘門關死了。現在渠里的水已經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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