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所長,你讓人把車拖回市局,做全面檢查。車上所有的指紋、毛髮、纖維,全部取樣。還有,把華興電子廠封鎖起來,不要讓任何人進去。
技術科的人到了之後,讓他們做現場勘查,重點查排水溝、廢液存放區、辦公室。季雲舒搬走了電腦和文件,但他不可能把所有的痕跡都擦乾淨。」
「明白。」
蘇晴掛了電話,把車停在了路邊。她需要幾分鐘,把這些線索在腦子裡重新理一遍。
季雲舒,四十二歲,青川本地人,華興電子元件廠的法人代表。
昨天晚上,他的廠里有人,燈亮到很晚。
同一天晚上,一輛白色的金杯海獅出現在劉家溝的方向,車上裝著十幾桶廢液,倒進了灌溉渠。
第二天早上,季雲舒不見了,廠里的電腦和文件不見了,廢液桶不見了,連那輛車都被扔在了村道上。
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有計劃、有準備的。
他在倒廢液之前就已經準備好了跑路的東西。
但還有一個問題——他為什麼要跑?如果只是傾倒廢液,最多是行政處罰,罰款加整改,嚴重了也就是拘留。
他不至於連夜跑路,把廠子都扔了。
除非,他不只是傾倒廢液那麼簡單。
除非,他的廢液里還有別的東西,別的不敢讓人知道的東西。
蘇晴拿起手機,撥了王海的號碼。
「王支隊,華興電子廠的廢液,除了三氯乙烯,還有沒有別的有害物質?你們做的快速檢測,結果準不準確?要不要送到省城去做更詳細的成分分析?」
王海在電話那頭說:
「蘇市長,快速檢測只能測出大概的成分,精準的定量分析確實需要送到省城去做。
我建議把水樣和廢液桶里的殘留物都送到省環科院,做一次全面的成分分析,看看裡面除了三氯乙烯和重金屬,還有沒有別的有毒有害物質。」
「好,你馬上安排。不管花多少錢,都要把成分弄清楚。」
「明白。」
蘇晴掛了電話,重新發動車子。
手機在支架上亮著,屏幕上顯示著陳芳發來的一條消息。
「頭兒,季雲舒的手機最後出現在省城。今天凌晨四點,信號在省城火車站附近消失了。
他可能上了火車,也可能是把手機關了,我們正在查火車站的監控,看他有沒有進站。」
蘇晴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省城火車站,季雲舒跑了,往省城的方向跑了。
省城是他的老巢,他在省城待了很多年,有關係,有人脈,有藏身的地方。
他跑到省城去,比躲在青川任何一個角落都安全。
「陳芳,你馬上把季雲舒的照片和信息發給省城鐵路公安處,請他們協助查找。如果他上了火車,我們要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哪裡,如果他沒上火車,我們要知道他在省城去了哪裡。」
「明白。」
蘇晴把手機放在支架上,雙手握緊方向盤,踩下油門,駛上了回市區的路...
蘇晴回到市局的時候,已經是上午十點多了。
她把車停好,走進大樓,一路上遇到的同事都跟她打招呼,她點了點頭,腳步沒有停。
推開辦公室的門,一股沉悶的熱氣撲面而來——她走的時候忘了關空調。
她把窗戶推開一條縫,冷風灌進來,吹散了滿屋子的渾濁。
她剛坐下,門就被敲響了。
陳芳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臉上的表情很嚴肅。
「頭兒,季雲舒的底細查到了。」
陳芳在蘇晴對面坐下,把平板電腦遞過來,「這個人不簡單,他在省城待了十幾年,最早是在省城一家大型電子廠做技術員,後來自己出來單幹,開了這家華興電子廠。
廠子一開始開在省城,五年前搬到柳林鎮。搬家的原因,據說是省城那邊環保查得嚴,他搞不定。」
蘇晴接過平板電腦,劃拉著屏幕上的資料。
季雲舒的照片是一張證件照,國字臉,濃眉,看起來憨厚老實。
但工商註冊信息顯示,他的這家廠在省城的時候就因為環保問題被罰過三次。
第一次是廢水超標排放,罰款十萬;第二次是危險廢物混入生活垃圾,罰款二十萬;第三次是私設暗管偷排廢液,案件被移送公安機關,但後來不知怎麼就撤案了。
「第三次那個私設暗管的案子,是怎麼撤的?」
蘇晴抬起頭看著陳芳。
「查不到,卷宗在省城那邊,我們調不過來。但我在省城的一個老同學說,這個案子當時已經立了,後來不知道為什麼就不了了之了。據說是有人打了招呼。」
蘇晴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
有人打了招呼,又是這句話。
在青川,在省城,在所有的地方,這句話像一把萬能鑰匙,能打開任何鎖,能抹掉任何痕跡。
她想到了沈方明的環評審批,想到了杜志強的幹部考察,想到了鍾瑞華的別墅。
每一件事的背後,都有一個人打了招呼。
「季雲舒在省城的關係網,能查到嗎?」
「正在查,目前只查到一個人——鄭懷遠。季雲舒在省城的時候,跟鄭懷遠有過生意上的往來。
鄭懷遠的礦業公司用過季雲舒廠里生產的電子元件,兩個人簽過一份供貨合同,金額不大,三十多萬。」
蘇晴的手指停了一下,鄭懷遠。
省城那家礦業公司的老闆,魏國良交代過的人,沈方明環評審批的另一個大客戶。又是這個名字。
「鄭懷遠跟季雲舒的關係,不止生意往來這麼簡單。」
蘇晴的語氣很肯定,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經確認的事實,「鄭懷遠的礦業公司需要電子元件,季雲舒的電子廠需要環保批文,兩個人各取所需。
鄭懷遠幫季雲舒擺平環保的問題,季雲舒給鄭懷遠供貨。這條線從省城一直延伸到青川,跟沈楚雄那條線是平行的。」
陳芳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著。
蘇晴把平板電腦還給陳芳,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經涼了,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
「季雲舒的下落查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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